同一时间,国家音乐厅地下一楼的排练室里,冷气的出风声与除湿机的低鸣交织。
黎以微穿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长发束成马尾,赤足站在木质地板上,面前是一架史坦威平台钢琴,琴盖打开,琴谱架上放着露琪亚的疯狂场景分谱。颜可颂坐在钢琴旁的高脚椅上,腿上放着笔记型电脑,雾灰粉的鲍伯短发在日光灯下显得俐落,她的妆容依旧明艳,却难掩眼下的淡青色,显然整夜未眠。两人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以及一颗外观普通的黑色随身碟。
这是魏正浩跟营建署那位科长在南京东路招待所的录音,时间是去年十一月,谈的是淡海建案第二次抽验前如何用备用钢筋替换,以及每层楼每坪回扣两千的分配。颜可颂压低声音,将电脑转向黎以微,萤幕上是音档的波形图与文字转译稿,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段被标记成红色的波峰,这一段最致命,魏正浩亲口说,傅董交代这笔钱要从瑞士那个帐户走,监委那边已经打点好,不会真的验。音质我已经请人降噪处理过,背景的电视声跟酒杯碰撞声都清掉了,人声很乾净。
黎以微戴上监听耳机,波形图开始跑动,魏正浩那带着中年男子油腻感的声音清晰传来,还有那位科长含糊的笑声与纸张翻动的声音。她闭上眼睛,绝对音感让她对人声的细节极为敏感,她甚至能听出录音地点空调的频率与窗外车流的远近。重生前的她曾在傅聿礼的书房里听过类似的电话,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商业应酬的必要之恶,甚至为丈夫的辛苦感到心疼,如今再听,只觉得每一句都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割开傅氏帝国华丽的地毯,露出底下发黑的血迹。
不能直接丢给检调。黎以微摘下耳机,声音冷静,检调现在还有傅氏的人脉,直接送进去会被压下来,而且会立刻溯源到我们。
我明白。颜可颂点头,从手袋里拿出另一颗全新的加密随身碟,所以我们要交给凌薇,让《镜观》先做第一波不具名的调查报导,用媒体先把水搅浑。凌薇上次收了你那颗过期洗钱资料,据说已经亲自去监察院调了三年前的档案,她对你的评价是,懂得用旧筹码换新信任,不贪。这一次我们给她的是热的,但还不是最烫的,让她先验证我们的供货品质。
黎以微指尖摩挲着那颗黑色随身碟,冰凉的金属外壳让她想起维也纳那条珍珠项链里的微型镜头。她轻声说,她会怎麽验证?
颜可颂笑了,笑容里带着对同类的欣赏,凌薇这个人,信奉真相与流量,但更信奉查证。她不会直接刊录音,她会先去对。第一,对录音里提到的淡海建案第二次抽验日期,去调营建署的公开抽验纪录与建照变更纪录。第二,对魏正浩提到的监委打点,去查那段时间监委的财产申报与出入境纪录。第三,她会把音档送给语音监定,确认没有剪接。这三步做完,她才会动笔。而且她一定会用不具名爆料的形式写,标题我都帮她想好了,北台湾大型建案疑涉偷工减料,关键录音直指官商网络,不点名,但圈内人一看就知道是傅氏。
排练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两短一长,这是她们与凌薇约好的暗号。颜可颂迅速将电脑阖上,黎以微则将随身碟放进一本德文版的艺术歌曲集里,书页间还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与一组时间戳,淡海,去年十一月,对照抽验纪录。
凌薇推门而入时,排练室的冷气似乎更冷了一些。
她今天穿着极简的黑色洋装,外搭一件薄薄的深灰风衣,一头黑色长直发在脑後束成低马尾,红唇如刃,眼神锐利如刀,手里只拿着一个极薄的帆布托特包,没有记者常见的厚重笔记本与录音笔。她的出现总是带着一种疏离而礼貌的审视,彷佛她不是来参与故事,而是来丈量故事的重量。
黎小姐,颜小姐。凌薇颔首,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寒暄,又选在这里,国家音乐厅的排练室,隔音很好,确实是个适合听见真相的地方。
黎以微站起身,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将那本艺术歌曲集递过去,指尖与凌薇的指尖在书角轻轻碰触,两人的温度都偏凉。黎以微说,凌小姐,上次那份过期资料,查证得还顺利吗?
凌薇接过书,没有立刻翻开,只是将它放进托特包里,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借了一本谱。她看着黎以微,眼神里多了几分上次密会时没有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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