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院的档案调到了,立委透过傅氏建设洗钱的那条线,确实在三年前就被结案,但结案报告里有两个附卷被列为密件,我透过关系看到其中一个附卷的索引,里面的金流结构与你给的随身碟内容能对上。凌薇的语气依旧中立,却在对上二字上稍稍加重,代表你给的是真的,至少是真的旧资料。这让我愿意再听一次新的。
颜可颂在一旁补充,语速依旧快而准确,这次的新资料是热的,但我们不希望《镜观》直接点名。我们要的是震荡,不是爆破。震荡能让股价有反应,让检调有理由主动关注,让傅氏的金主开始彼此猜忌。爆破太早,会让傅聿礼直接掀桌。
凌薇沉默了几秒,排练室里只有除湿机的水滴声。她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有我的原则,第一,音档我会送监定,确认没有变造。第二,我会用不具名的方式写,标题与内文都不会出现傅氏二字,但我会把建案位置、时间、官职写到让业内人一看就懂。第三,我需要一个保护消息来源的防火墙,这份录音的原始档不能经过你们的手直接到我手上,必须多绕两层。你们做得到吗?
黎以微与颜可颂对视一眼,黎以微轻轻点头,防火墙颜小姐已经布好,原始档会透过一个境外的加密云端空间转寄,转寄纪录会在二十四小时後自动销毁。凌薇得到答案,不再多留,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握住门把,却又停住,回头看向黎以微。
黎小姐,有句话我上次没问,这次想问。凌薇的眼神锐利,却也带着媒体人对有价值灵魂的好奇,你的声音是我听过最乾净的,为什麽要让它沾上这些?
黎以微站在史坦威旁,黑色练功服衬得她肌肤更白,乌黑长发如瀑,她的眼眸清冷如夜莺,却在回答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因为乾净的声音如果只能在金丝笼里唱给一个人听,那它本身就是脏的。我想让它唱给更多人听,为此,我愿意先让它学会在泥泞里走路。
凌薇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推门离开。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远去的声音,稳定而果断,像一篇即将定稿的报导的标点。
凌薇的效率比预期更快。
当晚九点,《镜观》周刊的网站与社群平台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同步更新了一篇调查报导。报导的标题是黑底白字的粗体,独家追踪,北台湾指标建案惊爆结构与回扣疑云,关键录音揭官商暗盘。内文没有指名道姓,却将淡海建案的开发商代号、抽验时间、回扣金额与官员层级写得极为具体,甚至附上了经过变声处理的三十秒录音片段,背景经过降噪,人声却保留了足够的辨识度,足以让业内人听出是谁。报导的结尾用极为克制的语句写道,本刊已将相关事证送交第三方语音监定,并去函营建署与相关建商,至截稿前未获回应。
这篇报导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表面上只是微幅震荡,却在水底激起巨大的暗流。
夜间十一点,台北股市夜盘的讨论区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提问,有人贴出淡海建案的空拍图,有人开始比对傅氏建设过去三年的财报中关於营建成本的异常下降。隔日开盘,傅氏建设的股价以小跌开出,跌幅一度达到百分之二点三,成交量放大两倍,虽然在午盘後被一笔不明买盘拉回,但全天的走势图已经留下一根难看的长黑K线。更重要的是,法务部调查局的北机站据传在当天下午就接到了匿名检举,正式将该建案列为他字案的关注对象,虽然尚未立案,却已经足以让所有与傅氏有资金往来的政治人物开始重新评估风险。
傅聿礼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当天下午三点,信义御园顶楼的私人办公室里,傅聿礼站在整面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特助与公关总监站在他身後,脸色都极为难看。公关总监低声报告,我们已经联络了三家主要财经媒体与两家入口网站的业务部,对方口头答应可以压下关键字的热搜,也可以将《镜观》的报导从首页演算法中降权,但《镜观》这次没有走传统的业务配合,他们是直接在自有平台与社群首发,我们的买版面机制对他们无效。而且凌薇这个人,向来不收红包也不吃饭局,她的报导一旦发出,其他小媒体反而会跟风转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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