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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义御园顶楼招待所的灯光熄灭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工作人员将最後一张深胡桃木长桌的丝绒桌巾收起,水晶杯里残余的红酒在回收桶里晃动,乐手们把弦乐器的琴盒扣上,电梯的指纹锁发出低沉的哔声,一批批身穿订制西装的宾客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离场。黎以微没有搭傅聿礼的车,她在化妆间补完口红後,藉着颜可颂安排的侧门动线,先一步走进货梯。货梯的镜面不锈钢映出她那袭深暮蓝丝绒礼服的背影,开衩处露出的小腿线条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颈间的铂金细链随着呼吸轻轻贴着锁骨。她听见自己高跟鞋敲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节拍器在黑暗里独自运转。

        傅聿礼没有拦她,他只是站在招待所落地窗前,手里那杯整晚未动的红酒终於被他一口饮尽。玻璃窗外是信义区连绵的夜景,远方国家音乐厅的穹顶已经熄灯,只剩路灯的光晕在雨後柏油路上晕开。他的特助低声在他身後报告,陈董的特助刚刚在停车场多问了一句关於环评补件的单位,林副总的司机则在车上就打了电话回公司财务部。傅聿礼没有回头,银灰领带在夜风从空调出风口吹来时微微晃动,他只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让阳明山庄园的早餐多准备两个位子。

        翌日清晨七点半,阳明山庄园的餐厅里雾气还未散去。

        这栋坐落在纱帽山腰的宅邸以大量清水模与桧木构成,餐厅朝东,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台北盆地,晨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长达四公尺的柚木餐桌上,桌上摆着四套骨瓷餐具,热气从现磨咖啡与可颂面包之间升起。傅聿礼已经换上一套铁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在翻阅当日的财经早报。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年约六十、穿着暗紫色套装的妇人,傅氏集团的实质监察人,傅聿礼的姑母傅明贞,以及集团的财务长魏正浩。傅明贞保养极好,眼角只有极淡的纹路,指尖戴着祖母绿戒指,语气却带着多年在董事会里磨出的锐利。

        聿礼,昨晚辜家少夫人的品酒会,我听说以微表现得很出色。傅明贞端起咖啡杯,语调温和,却在尾音里藏着审视,以微这孩子才华是有的,维也纳那边的履历也确实漂亮,只是我们傅家这次要动的阳明山案,牵涉的政治献金缺口不是小数目,至少还要两席立委与一位县市首长的长期承诺。张家那位二小姐上周才从纽约回来,父亲是现任的财政委员会召委,母亲那边又是新光体系的董事,两家若是联姻,资金与票源一次到位。

        魏正浩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更低,董事长那边的意思也是,以微小姐的艺文形象对集团的文化面是加分,但对於这次需要高度政治整合的开发案,她能提供的实质助益相对有限。而且昨晚她在陈董与林副总面前提到环评补件,虽然只是闲谈,但两位金主今早都让幕僚去调资料,联贷案的签约时程已经被要求暂缓三天。

        傅聿礼将报纸摺好,对角线对得精准,没有一丝歪斜。他切开盘中的温泉蛋,蛋黄缓缓流出,染黄了白瓷盘面。他的声音依旧从容,带着那种受过华府与哈佛训练的绅士感,却让餐厅里的温度无端降了几度。

        以微是我的未婚妻,她的价值不需要用张家的席次来定义。傅聿礼淡淡开口,刀尖轻轻划过蛋盘,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联贷案暂缓是好事,代表陈董他们开始谨慎,谨慎的资金才是长期资金。至於政治献金的缺口,我会用其他方式补足,不需要透过更换新娘来完成。

        傅明贞笑了笑,没有再逼迫,只是将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推到他面前,那是张家二小姐的归国音乐会,地点也在国家音乐厅,由张家基金会主办,邀请的正是维也纳爱乐的前首席。傅明贞说,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让以微也去听听,互相认识一下,对她也没有坏处。

        傅聿礼收下邀请函,指腹在烫金字样上停留片刻,眼神沉静如深潭。这场对话表面平静,实则已经将黎以微推到了傅氏家族内部的天平上,一边是她刚刚用维也纳声望换来的社交资本,一边是更直接、更赤裸的政商联姻利益。当一个艺文新娘开始不够听话,甚至开始影响金流的稳定,她的婚约就会出现裂缝。傅聿礼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而这正是黎以微等待的走调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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