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看出一些血缘的痕迹。张梁衣的眼白很少,瞳仁一圈棕黑色沁得很大,显得有些好骗,能被人一眼看到底。现在看来,是张忠斌遗传给他的。然则张忠斌的眉目比儿子严厉得多,眼皮又已经衰老松弛了,同样的特征,放在张忠斌的身上就显得这人有些偏执。

        而这偏执似乎又是冲他来的。

        天知道当张忠斌看到那条玉爪金鳞一应俱全的龙蜷在被子里,又小、又安静,一动不动地昏睡时,心里有多激动,又有多心疼。他一副百感交集的情状,热忱的目光有如实体,几乎能灼伤赵还的皮肤。

        赵还略一沉吟,说:“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张忠斌于是忍住倾诉衷肠的欲望,点点头,请求赵还把手放到自己的头顶。赵还环视一圈,见在场其他四个人都对张忠斌的行为持默认态度,便也不作多余的警惕。好在张忠斌的头发很干净,带着细细的香烛味,令赵还忍不住怀疑他在来赵家之前焚香沐浴过。

        碰到张忠斌的时候,他的心里生出一股奇异的满足。仿佛有什么东西流入身体,和性行为带来的力量不同,灵魂——姑且称为灵魂,被一些玄之又玄的感受涤荡,变得更加丰满完整。

        室内再次沉默下来。

        赵还的脑中渐渐铺开画面。他首先看见一团存在里的小龙,有两条,灰蒙蒙的,在你来我往地厮打。其中一条龙慢慢显出金色,俨然受过重伤,打得吃力些,另一条则慢慢显出青色。斗争的尾声,两条小龙同时消弭,一片扭曲后,陷入了黑暗。

        他仿佛凭空得到了一段记忆。那条金色的小龙,因为受了偷袭而左支右绌,恼怒得不得了,进入厮杀时骂骂咧咧的、最后鱼死网破又满心不甘愿,都如同亲身经历一般。

        但是这还没完。半晌,身临其境的体验消散了,眼前似乎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像仅供观赏的2d录影。画面变成上世纪的土房,四面八方的空气里出现一条龙的影子,影影绰绰,金光闪烁,不稳定地聚拢又迅速消散。

        视角的主人似乎是个痛苦的幼童,在女人的怀里挣扎着哭闹。

        “幺儿,幺儿——小斌,斌斌,哎呀,这是哪门了!”

        赵还恍然,这是张忠斌的记忆。就像看一场详略得当的纪录片,张忠斌读书交友喂猪撵鸡的琐碎被轻易掠过,只剩他瞒着父母、研究那些字迹漫漶的古籍的片段。他没有读大学,赶着遍是蓝海的年代做生意风光了几年,然后钻进深山,成立了蓄谋已久的在野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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