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过人。”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比杯子难。”

        “难很多。人的组织是活的,每一层都不一样。皮肤有弹性,血管很滑,心肌最脆弱——缝的时候要特别轻,太重了会撕裂,太轻了闭不拢。”

        她听着,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亮了一下,像是探照灯扫过一片未被测绘的海域。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的工作表现出超过礼貌的兴趣。缝血管,缝心肌,手上力度的精确控制。这些是她能理解的东西。她做物理实验的时候也需要同样的精确。两个人在不同的领域,使用的是同一套语言——精确,控制,在微小的尺度上反复打磨。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做她的杯子。最后她做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的杯子,杯口不太圆,杯壁厚薄不均,但底部很稳,放在桌上不会倒。她看着自己的作品,用沾了泥的手指戳了一下杯沿,在杯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陶艺师傅把他们的作品收起来,说两周后烧好了会通知他们来取。沈宴宁付了钱,记了名字。她在水龙头下洗手,泥浆被水冲走,露出底下修长的手指。她洗得很仔细,每根手指都搓到了,指甲缝里的泥也清干净了。他站在门口等她,看着她洗手的动作——她的手指在水流下翻来覆去,像两条银色的鱼。

        从陶艺工作室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游乐园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调高了一个饱和度。摩天轮的轮廓被彩灯勾勒出来,一圈一圈地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他们路过摩天轮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像是被那个缓慢旋转的光轮吸引了注意力。这种不带分析的目光在她身上极其罕见。十五岁的少女,不管怎么冷静,在某些时刻还是会被纯粹的美打动。

        “想坐吗?”他问。

        她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几秒后,点了一下头。

        排队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情侣和带孩子的父母。他们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说说笑笑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人是安静的。她站在他前面,他低头能看到她的发旋——头发已经干了,扎成了马尾,发尾有一点自然卷,搭在连帽衫的后领上。她的耳尖在冷风里微微泛红。十月底的夜晚,温度已经降到了个位数。他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她。她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他。

        “我不冷。”她说。

        “你耳朵红了。”

        她沉默了一下,接过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围巾太大了,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垂下来很长一截,深灰色的羊绒衬着她浅蜜色的皮肤,看起来很柔软。她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鼻梁和眼睛。他没有说话,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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