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侧门被轻轻推开,艾德里安·冯·霍夫曼走了进来。全场有一瞬间极轻的骚动。男人年约四十八岁,银灰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湛蓝眼眸温润而深邃,身形高大挺拔,穿着深蓝天鹅绒的燕尾服,内搭雪白衬衫与黑色领结,指尖修长,步伐从容如维也纳的圆舞曲。他的出现让原本带着政商应酬气味的甄选现场,瞬间多了一层古典乐坛教父级的庄重感。几位评审立刻起身与他握手,傅聿礼也站起身,伸出手,笑容绅士而周到。
「霍夫曼先生,欢迎来到台北。傅某代表傅氏文创,感谢您此行担任《魔笛》选角的艺术总监。」傅聿礼的英文带着常春藤训练出的精准腔调。
艾德里安与他轻握,笑容温和却保持着距离,声音带着奥地利口音的优雅。「傅先生,感谢邀请。台北的年轻声音总是让我期待,希望今天能听见让我心动的色彩。」他的目光扫过评审席,最後落在後台的布幕上,像是已经预感到什麽。
九点整,甄选正式开始。前三位应试者都是台湾顶尖音乐院校的优秀毕业生,演唱的曲目中规中矩,有人选了《弄臣》中吉尔达的咏叹调,有人选了《茶花女》的告别,声音乾净却少了灵魂,评审们礼貌地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下分数,台下的反应平淡如水。傅聿礼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甚至有余裕与身旁的理事长交换对下一季赞助预算的意见,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直到主持人报出下一个名字。
「下一位,黎以微,曲目——」主持人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又看了一眼後台,显然收到的临时更动让他有些错愕,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莫札特《魔笛》第二幕,夜后咏叹调DerH?lleRache。」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中央空调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夜后,这是花腔女高音试金石中最残酷的一颗钻石,音域横跨三个八度,连续的跳进与极高音F6,需要的不只是技巧,更是对愤怒与诅咒的彻底释放。前排几位傅氏的评审明显愣住,其中一人下意识转头看向傅聿礼,只见傅聿礼原本放松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收紧,眼神沉了下来,却依旧维持着微笑,没有出声制止。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舞台入口,像一把无形的锁,试图将那个即将走出来的身影重新锁回他安排好的温顺框架里。
布幕後,黎以微深深呼吸。化妆间里颜可颂最後替她整理衣领时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你只管唱。她闭上眼,脑中闪过的不是谱,而是前世阳明山庄园那间被上锁的琴房,雨夜车祸前傅聿礼在电话里冷血下令封锁消息的声音,以及重生後在北投琴房里听见楼下那场将她包装成花瓶的会议。她将所有的温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甘,全部沉入横膈膜,像拉满的弓。
灯光转亮,她走了出来。
没有华丽的礼服,只有那身雾灰真丝衬衫与黑色长裤,长发如瀑垂腰,肌肤胜雪如月光瓷白,在顶光的映照下,她纤细高挑的身形显得既脆弱又危险。她向钢琴家微微点头,向评审席欠身,眼眸清冷如夜莺,却在抬头的瞬间,燃起了一簇极亮的火。
钢琴的前奏响起,急促而阴森,像地狱之门被猛然推开。黎以微张口,第一个音便如刀锋划破空气。
「DerH?lleRaeinemHerzen!」地狱的复仇在我心中沸腾!
她的德文发音精准而带着撕裂感,没有学院派的圆润打磨,反而像是用灵魂直接撞击音符。声音一出,二楼包厢的凌薇便抬起了头,笔记型电脑的键盘声停了下来。评审席上的两位声乐教授同时坐直了身体,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被一种近乎震慑的专注取代。那不是炫技,那是控诉。她的花腔不再是装饰性的颤音,而是一字一句的诅咒,每一个跳进都带着被囚禁者的愤怒,每一个极高音前的换气都像一次绝望的吸气。
当唱到最着名的连续高音段落,钢琴的伴奏变得如暴雨般密集,黎以微的身体微微後仰,颈线拉成一道优雅而紧绷的弧度,胸腔共鸣在音乐厅完美的声学穹顶下被无限放大。她横跨三个八度的音域在此刻完全展开,从胸声的暗哑到头声的晶亮,转换得毫无痕迹,最後那三个连续的F6,高亢、尖锐、璀璨如碎裂的水晶,直直刺向金色穹顶,再反弹回每一个听者的耳膜与心脏。
那是一种被赋予情感穿透力的声音,有人听见了母亲失去孩子的悲鸣,有人听见了被权力碾压的艺术家的不甘,前排一位年长的评审甚至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眼眶微红。傅聿礼坐在那片声音的风暴中心,脸上的微笑依旧完美无瑕,只有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微浮起。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完全脱离他剧本的女人,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搀扶、需要他安排曲目的未婚妻,她此刻光芒万丈,危险而耀眼,像一只挣脱丝绒囚笼的夜莺,用最优雅的方式对他的掌控发出了最直接的挑战。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又被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被慾望反噬的暗流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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