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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清晨是被雨洗过的。
凌晨四点,锋面从淡水河口一路压进城心,雨点敲在国家音乐厅金色穹顶的铜片上,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沿着屋檐的线条滑落,在广场的石板上积起一面浅浅的镜子,映出天光尚未全亮时那层薄薄的灰蓝。中正纪念堂前的回廊空无一人,只有清洁人员推着水车缓缓而过,橡胶轮胎碾过水洼的声音在空旷中格外清晰。七点不到,厅内的灯已经全亮,暖黄色的光从观众席两侧的壁灯一路漫向舞台,红丝绒座椅在光下呈现出沉稳的酒红色,舞台後方的管风琴金管在暗处闪着微光,空气里还留着前一晚调音後松香与木质地板混合的味道,混杂着中央空调送出的乾燥冷气,像一座准备迎接审判的殿堂。
後台的化妆间里,黎以微坐在镜前,指尖正轻轻抚过琴谱的边角。这是一本已经被她翻得卷边的《魔笛》钢琴缩谱,谱纸因为长年使用而微微泛黄,边缘有她用铅笔写下的德文注记,字迹细小而工整。那是她十九岁在维也纳国立音乐大学图书馆里抄下的版本,当时艾德里安·冯·霍夫曼在课堂上逐句讲解夜后咏叹调里的愤怒与诅咒,要她们不要把那个HighF唱成炫技的装饰,而是要唱成一个被剥夺母亲身分的女人最後的刀。
她今日穿得极为克制,一袭雾灰色的真丝衬衫搭配高腰黑色长裤,外罩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羊绒大衣,长发如瀑垂在背後,只在发尾以黑色丝绒发带轻束,脸上几乎未施浓妆,只有唇上点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越是这样的场合,她越不需要用礼服来武装自己。真正的武器在喉咙里,在横膈膜的支撑里,在她重生後每一个凌晨四点独自在北投琴房里反覆雕琢的呼吸里。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颜可颂抱着两杯热美式快步走进来,雾灰粉的鲍伯短发上还沾着雨气,黑色西装外套的肩线被雨水打得微湿。她把其中一杯塞进黎以微手里,压低声音说话,语速依旧又快又准。
「我刚从前厅绕了一圈,名单确认了。今天评审七位,国家交响乐团的艺术总监、两位声乐教授,还有傅氏文创挂名的赞助评审三席,最後一位是刚从维也纳飞来的艾德里安·冯·霍夫曼。你家那位傅总裁八点半就会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他安排你唱的是《费加洛婚礼》里伯爵夫人的咏叹调Piamor,温柔、安全、贤淑,完全符合他要的豪门媳妇形象。谱已经放在钢琴上了,伴奏也都交代好了。」颜可颂顿了一下,凑得更近,眼神锐利起来。「但是以微,你真的要临场换成夜后?那首曲子是自杀式难度,现场没有修音,乐评都在,凌薇也在楼上包厢,今天要是有一丝不稳,明天网路上的标题就是豪门未婚妻高音翻车。」
黎以微捧着纸杯,热气氤氲在她清冷的眼眸前,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谱,手指在夜后那一页停住。那一页的音符密密麻麻,像一串锋利的刀尖,高音F6在五线谱的最顶端,像一颗孤悬的星。她的前世,傅聿礼让她在所有公开场合只唱舒伯特的《野玫瑰》那种温顺小品,说她的声音太有攻击性,不适合做傅太太。她听话地收起了所有的花腔与愤怒,把自己唱成一只温驯的金丝雀,最後连在阳明山庄园的琴房里偷偷练一首夜后,都会被管家以太太情绪不稳为由关掉琴盖。
「可颂,」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化妆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绝对音感者特有的稳定与穿透。「我这五年在维也纳,每一次大师班都被要求唱夜后,老师说我的声带天生就是为了复仇而生的。如果我今天还唱Piamor,所有人都会记住傅聿礼的未婚妻很温柔,但没有人会记住黎以微会唱歌。温柔在这个圈子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抬起头,眼底已经没有任何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冷静。「而且,艾德里安老师会听见的。他一定会听见。」
颜可颂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随即笑开,伸手用力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好,你要疯,我就陪你疯到底。伴奏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钢琴家是我们的人,你只要给他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切哪一首。前排那三个傅氏的评审,我会让他们的麦克风在关键时刻有点小杂音。你只管唱,剩下的交给我。」
八点四十五分,观众席的灯光暗下,只剩下舞台上方一盏柔和的顶光,像月光般落在黑色的史坦威钢琴上。评审席设在第一排到第三排,七张铺着深蓝绒布的长桌一字排开,桌上放着矿泉水与评分表。傅聿礼已经入座,他今日穿着深炭灰的三件式订制西装,银灰领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身形挺拔如雕刻,五官深邃而沉静,身後跟着傅氏的公关总监与法务长,气场依旧是那种不需言语便让周围自动安静下来的压迫感。他侧头与身旁的国家交响乐团理事长低声交谈,言谈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目光却不时落在後台入口处,像在确认自己的收藏品是否已经摆放在正确的位置。
二楼左侧的包厢里,凌薇独自坐在阴影中,黑色长直发垂在肩头,极简的黑色洋装与红唇在暗处显得格外冷艳。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指尖轻敲键盘,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以一种审视的姿态俯视整个音乐厅,像一只栖息在高处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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