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送别的歌声
宋文杰满十八岁那年夏天，育幼院里办了一场小小的欢送会。
依照规定，孩子满十八岁、高中毕业後，就得离开育幼院自立。宋文杰考上了桃园一所大学的机械工程系，开学前得先去读新生训练前的暑期营队，离开的日子订在七月中旬。
葛牧师张罗了一桌简单的家常菜，院里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围坐在餐厅，墙上还贴了阿豪跟几个小的用色纸剪的「一路顺风」四个大字，歪歪扭扭却看得出用心。饭後，葛牧师提议大家轮流说几句话，或者表演个才艺，给文杰饯行。
阿豪第一个举手，扯着嗓子唱了半首走音的流行歌曲，逗得满屋子人笑倒；另一个孩子秀了段直排轮特技，还故意摔了一跤讨拍；轮到如晴时，几个小的立刻起哄：「如晴姊姊快去弹琴唱歌！」
这在院里并不是什麽新鲜事——如晴从小跟着教会的老师学钢琴，这几年几乎成了院里大小活动的固定伴奏，主日学的诗歌、圣诞晚会的表演，总少不了她坐在钢琴前的身影。她起身走到餐厅角落那架有些年纪的直立式钢琴前坐下，翻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前奏一下，便自然而然地跟着旋律轻声唱了起来，是一首她从小跟着妈妈哼惯了的老歌。
没有人对她会弹琴、会唱歌感到意外，大家早就习惯了如晴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只是这一次，或许是灯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又或许是她唱到动情处，指尖在琴键上流转的模样不自觉地带了几分专注而温柔的神采——餐厅里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说话声，渐渐都静了下来，连阿豪都托着腮看得入了神。
一曲唱毕，满屋子爆出热烈的掌声。
「如晴姊姊自己弹自己唱，好好看喔！」
「跟平常伴奏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葛牧师也笑着点头：「如晴这几年琴是真的练出来了。」
宋文杰跟着鼓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嘻嘻地打趣道：「如晴，你这样子，以後上了大学肯定电倒一堆男同学啊！」
满屋子的人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如晴也红着脸跟着笑。
那天晚上，如晴躺在床上，宋文杰那句玩笑话却不知怎麽地，反覆在脑海里打转。她想起自己再过一年也要上大学，离开这个从小熟悉、有葛牧师与宋文杰保护着的地方，独自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城市去。倘若真如文杰哥说的那样，因为这点才艺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招惹来一些她应付不来的追求与麻烦，那该怎麽办？
她一直是个不喜欢把事情弄复杂的人。比起应付那些多出来的眼光与心思，她宁可把这份光收得更深、更稳妥一些，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好，就足够了。
从那天起，如晴虽然仍旧在院里弹琴伴奏，却悄悄地把「表演」这件事的边界，画得越来越小——仅止於熟悉的、安全的场合，不再轻易在陌生人面前展现。她把那份曾经被称赞过的光，仔仔细细地，收回了自己心里最安稳的角落。
七月中旬，宋文杰背着行囊要出发那天，一群孩子送到院子门口。他一个一个摸摸弟妹的头，交代他们要听葛牧师的话，最後走到如晴面前，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如晴，」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後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弟弟妹妹们。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老大了。」
如晴点点头，望着他转身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离别，比她想像中更让人舍不得。
只是她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那份刚刚才小心收起的情愫，却悄悄地，又往深处扎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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