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在第三十一天清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片灰白色的涂层,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钢筋骨架。墙角的水渍还在,散发着那股他已经闻了整整一个月的霉味。太阳能灯泡挂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亮,因为外面天还没全亮。他躺在铁架床上,听着床脚因为他刚才翻身而发出的吱呀声,等着那声吱呀彻底消散在寂静里。

        然後他坐起来,开始每天的例行确认。

        第一,他还在这里。这间三坪不到的房间,四面墙壁有两面是裸露的混凝土,一面是发霉的合成板,另一面嵌着一扇巴掌大的通风口。通风口的铁丝网上蛛网密布,灰尘厚得像是长了一层绒毛。他住在这里一个月了,从来没有清理过那面铁丝网。因为没有必要。灰尘是他和外面那个世界之间,唯一还算温柔的屏障。

        第二,他的身体还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这不是他记忆中那双手。他记得自己以前的手,指腹光滑,常年翻书留下的薄茧长在中指侧面,右手食指有一道小时候被纸割伤的旧疤。那双手属於一个在图书馆里度过大半辈子的中年男人。但现在这双手,更年轻,更有力,也更粗糙。像是做过很多体力活,也打过很多架。这一个月来,他慢慢适应了这具身体。三十出头,筋骨结实,反应灵敏,比他自己原来的那具要好用得多。但他偶尔还是会在洗手时,看着水从这双陌生的手上流过,发一会儿呆。

        第三,记忆还在。他闭上眼,那些文字、那些故事、那些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一个都没有少。山海经的异兽。西游记的取经。封神榜的厮杀。聊斋志异的鬼魅。淮南子的神战。穆天子传的远行。搜神记的奇闻。太平广记的传说。东周列国志的谋略。说唐演义全传的豪杰。他全都记得。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後,唯一没有失去的东西。也是他在这一个月里,反覆确认之後,确定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通风口前。

        天已经亮了。新京的天空,被那只巨大的眼睛占据着。

        灰白色的巩膜,布满蛛网般的金色裂纹。瞳孔深处是一片流动的、混沌的深渊,像是把整个宇宙的黑暗都吸进去了一样。它没有睫毛,没有眼睑,没有任何生物该有的柔软特徵。它就那样嵌在天上,缓缓地、无声地转动着。注视着这座城市,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每一个活在天地之眼下的人。

        林默看着那只眼睛。一个月了。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从最初的恶心、眩晕、喘不过气,到现在,他已经能平静地与它对视了。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因为他明白了。那只眼睛不是在看他。它只是在看。像一个标本师看着玻璃罐里的虫子,在决定要不要把标签贴上去之前,先静静地观察。

        他已经习惯了被观察。

        一个月来,他慢慢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基本轮廓。西元3026年,距离他原本的时代,整整一千年。三年前,天地之眼降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来,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什麽。它只是出现,然後开始注视。与此同时,全球的龙脉开始断裂,国运持续下滑,人口锐减三分之一。

        然後,天地意志开放了「神话擂台」。

        以国为单位,五战三胜。赢了,国力回升,龙脉修复。输了,国力削减。归零的国家,从地图上消失。已经有三个国家消失了。北欧联盟、埃及、阿根廷。它们的人民,集体消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没有人知道天地之眼为什麽要这样做。有人说它是神,有人说它是魔,有人说它是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意志。研究院的说法是「天地意志」——一个中性的、不带感情的名词。但林默觉得,那只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形容不出来。像是某种被困住的、正在等待的、极度古老的东西。它注视着这个已经忘了神话的世界,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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