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去,先是一点杂音,然後父亲的声音出来,比记忆里更近,也比记忆里普通,背景有电视节目的声音,远远的,好像还有碗碰到桌面的轻响。
父亲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提那场争吵,没有问他什麽时候回家,只是说冰箱里还有汤,记得喝掉,不然放久会坏,後面安静了一秒,一声很轻的咳嗽,语音结束。
房间恢复原本的安静,他没有动,手机萤幕还亮着,十三秒重新变成一个可以按下去的符号,他又播了一次,还是一样:电视声,碗,那句关於汤的提醒,咳嗽,结束。
没有藏着其他讯息,没有因为多年後重新播放,就突然长出一句他一直想听的话。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窗外不知道哪一户还在烧金纸,淡淡的烟味从冷气吹不到的窗缝里钻进来。
今天是七月十五,下午他站在神前,看着「赦罪」两个字,第一个念头是有些错不应该被原谅。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这麽多年真正等待的,从来不是神明,他等了很多年,想从死人那里得到一句赦免。
父亲留下来的最後一句话,却只是叫他记得把汤喝完。
几天後,他回了一趟家,不是为了什麽重要的事情,母亲传讯息说,前阵子买太多东西,冰箱塞不下,要他有空过去拿一些。
他下班後绕过去,进门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受伤的脚垫在矮凳上。茶几放着遥控器,还有一包拆开後用橡皮筋卷起来的饼乾。中元拜过的东西果然很多,餐桌旁堆着两箱饮料,柜子上多出几包米,连平常空着的椅子都被泡面占走。
几天前排列整齐的供品回到屋里以後,突然显得有些没有秩序,母亲指了几样,要他全部带走,他站在那堆东西前面看了一会儿,最後只拿了一袋饼乾,剩下的实在太多。
父亲离开以後,家里其实换过很多东西,冰箱换了,沙发也换了,以前那台声音很大的冷气早就拆掉,墙重新油漆过一次,连客厅窗帘都不是以前的颜色,可是有些地方一直没有动。
餐桌的位置,玄关旁放钥匙的小柜子,阳台那扇关起来总会稍微歪掉的门,还有厨房上方的一扇柜门。
那扇门坏很久了,铰链有些松,关上以後右侧会垂下来一点。以前父亲说过有空要修,後来一直没有,母亲也懒得管。只要还关得起来,就继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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