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炎身边没有越人同伴,也未曾拔出兵刃。他着的是越人常见的短褐,左臂袖口挽至肘际,露出一道青黑sE的水蛇文身,蛇身沿着血管的走向蜿蜒而上,盘踞在肘弯内侧,彷佛活的一般,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右手却以麻布缠裹,自腕至指根,布下透出一层淡h药sE——那是数日前与白鹿搏命时留下的断伤,时至今日,尚未痊癒。他的脚步声刻意放重了几分——以他的修爲,几不可能在这片乱石滩上留下如此清晰的脚印,每一步踏下去,靴底与碎石之间发出清晰的摩擦声响,沙沙的,像一条蛇贴着地面缓缓爬行。除非他有意让人听见自己到来。
可他到底练出了怎样的底子,纵是刻意放重,那脚步落下去的瞬间,方圆十步之内的空气,仍被他那道JiNg神气机生生按住。崖下一侧的风,就在他踏入的那一刹那,被截断得乾乾净净,像一根从中剪断的线,两头各自荡开。
他在十步之外停下身来,双手摊开,示以空掌。没有蹲下,没有抱拳,没有寒暄,就那样站着,像一根从土里长出来的石柱,浑然不动。
白鹿的银针停在袖口不动。风痕的短匕出鞘一寸,定在那里。每一个人都在那一刹那,用血r0U里的本能,清清楚楚地试出了对方的深浅,在各自心中画下了一道无形却分明的线。
“我来说几句话,说完就走。”无炎开口了。他的嗓音不高不低,带着越地口音特有的绵软尾调,可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是秤砣入水,直坠到底,不飘不浮。
“怎知你说完就会真走。”白鹿的声音没有温度,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石头。
“你自然不知,”无炎说得坦然,话音未曾凝滞,像早就料到她会这般发问,“可你们此刻这般境况,纵是我要动手,你也拦不住我太久——你有伤在身,气机已断了一脉,那小子尚未成器。”他顿了一顿,目光向远处那块岩石掠了一下,声音放缓半分,“更何况,此处还有一位故人在。有他在,我这趟便只当串门说话,说完便走,不费你们一颗米一粒粟。”
那话平淡至极,只是陈述一桩事实——这一点,让白鹿抵在袖口的手指停住未动,却也未曾收回。她的目光极快地掠向远处那块岩石,又收回来,指节在袖口里轻轻一紧。
孤生站起身,走到白鹿前半步,挡在了她的身前。他的站姿毫无章法,双膝微屈,重心落在右脚上,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攥着草鞋的边缘。没有任何架势可言,只是出於本能,像一只幼兽挡在受伤的同伴前面,用自己的身T隔开那道陌生的目光。
无炎望着这个动作,怔了一怔。那双在无数血火与暗算里浸泡出来的眼睛,锐了一瞬,如同短刀出鞘,寒光一闪,随即又被压了回去,平复如初。他的JiNg神气机未曾收敛,方向却移了——自覆压全场,化作一条从虚空里伸出来的无形细线,从无炎站立之处直直穿过来,将孤生两脚之间的地面轻轻划出一道边界。那道边界看不见m0不着,可孤生脚下那道地脉的暗流,被那道边界轻轻拨了一下,往两边分开,贴着边界的边缘流了过去。与其说是威慑,倒更像是丈量——用一个老匠人的目光,丈量一件尚未成型的器物,看它的质地,看它的纹路,看在何处下刀最爲合适。
“孤生,”他径直唤出名字,眼神落在了他的脚上——落在那双草鞋的鞋尖,落在鞋底那层薄薄的泥垢上,落在那两只脚如何立於地面的姿态上,“你可知辰国最後那一场大仗,打的究竟是什麽?”
“不知道。”孤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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