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醒着想，山好厉害。留在原地留得那麽理直气壮。人不行。人留在原地，是会坏掉的。
汽车旅馆的第一个晚上，她把护照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十四张登机证，排成一列。东京。里斯本，伊斯坦堡，巴塞隆纳。大阪。特罗姆瑟的六张。香港。首尔。还有这一趟的。她用手指一张一张点过去，排序不用看日期。每一张她都记得那天的天气。
「第七次。」她说。
栩承站在旁边看。她说了那句话，说完自己愣住的那句：
「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b我跟我妈一起去过的还多。」
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走漏的。她心里那个算了很久的帐，趁她不备，自己出声了。愣住的那一秒，她看见了那个帐的全貌：她人生里所有的远方，都是跟眼前这个人去的；而她现在要回去的地方，是那个只带她去过一次远方的人身边。这笔帐没有对错。只有重量。她把登机证一张一张收回去，照原来的顺序，像把帐本阖上。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开了笔电。
她登进了那个系统。用她大一的帐号。里面躺着一封信，大一的冬天写的，黑客松跑通的那个凌晨，收件人是栩承，日期设在很远的未来。游标停在那封信上面。系统有删除的功能，他写的，做得很完善。
她看着那封信的标题看了很久。她已经不记得里面每一个字了，只记得写的时候的心情：十八岁，凌晨三点，萤幕的光，旁边的人在收仪器，全世界刚刚跑通了第一个功能。那时候的她，对未来的想像是一条往上的、很亮的线。
删掉吗。九月以後，那封信会变成一颗漂在海上的水雷，不知道哪一年撞上什麽。
她把游标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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