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泰宇视角】

        姜泰宇的字典里很少出现「犹豫」这两个字。他在公司的软T任职部门里,他向来以除错速度快、不拖泥带水着称。但那个晚上,他盯着笔电萤幕右下角的「确认发布」按钮,右手握着滑鼠,指尖僵在那里,动都没动。

        客厅角落那台十几年的旧风扇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摆头摆过去、再摆回来,热风在狭窄的空间里徒劳地搅动。九月的木栅顶加像个刚关火的蒸笼,闷得让人连呼x1都觉得重。他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常温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半点消暑的效果也没有。他没什麽表情地放下水瓶,下意识地把它和笔电左侧的转接线对齐——这不是什麽高深的演算法,纯粹是他这几年养成的强迫症,只要生活里有东西歪了,他心里就一阵焦躁。

        网页画面的最上方显示着「591房屋交易网」。广告的内容他已经反覆检查过三遍,没有错字,租金、押金、坪数、限制条件一目了然。

        按下去,一切就成真了。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需要跟一个陌生人分享马桶、厨房,还有下班後唯一的清静。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先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他跟汪丽棋还在一起,交往差两天满三年。姜泰宇话少,但他做事踏实,谈恋Ai也是。他以为两个人定时约会、纪念日送礼、下班後顺道去信义区接她,就是对这段感情最大的诚意。他甚至连两人在新北买房的头期款都开始存了。没想到,他自以为稳固的系统,最後崩溃得连个警告通知都没跳。

        分手那天是个下着暴雨的周五。汪丽棋约他在信义区一间高档的法式下午茶店。那天下班前的产线刚好出问题,他穿着公司发的科技宅排汗衫、背着厚重的电脑包赶过去时,汪丽棋依旧JiNg致得像个刚拍完时尚杂志的公关经理。

        她没哭,也没埋怨他迟到。她只是优雅地喝完最後一口低脂拿铁,从名牌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烫金纸袋,轻轻推到他面前。

        纸袋里不是什麽交往纪念的手册,而是一叠列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上面细数了这三年来,她陆陆续续以「公司办活动需要代垫」、「JiNg品公关品员购」、「做脸疗程卡刷不过」为由,向他拿的现金。每一笔都有日期,最後一行用粗T字写着总额:四十二万整。

        纸袋的内侧贴着一张hsE的便利贴,是她习惯用的细字黑笔,字T娟秀漂亮:

        「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我们到此为止。钱我会分期汇还给你,请不要再联络了。」

        他站在捷运市政府站的出口,身旁全是面sE匆忙、撑着伞躲避暴雨的下班人cHa0。他把那张便利贴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懂,如果两个人都已经算得这麽清楚了,那过去一千多个日子里,那些抱着彼此睡着的深夜、那些她说过的喜欢,到底算不算在四十二万里面?

        後来他把便利贴对折,塞进牛仔K口袋。他没搭计程车,而是跟着人群挤进捷运板南线,再转文湖线,一路摇晃回木栅。

        回到顶楼加盖租屋,他连灯都没开,就坐在那张二手折叠桌前打开笔电,点开自己的网路银行。汪丽棋过高的消费品味,在过去三年里像一个安静的沙漏,一点一滴地耗尽了他原本以为充裕的积蓄。现在帐面上好看的薪水,扣掉每个月给家里的家用、劳健保,以及这间顶加一万六的房租後,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填补那四十二万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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