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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玉髓就缩回去了,哼了一声说:「我才不要。」

        那时候他站在旁边,没有加入对话,只是悄悄在心里想:蓝玉髓真不知好歹。他巴不得那个人多管他一点。多管他写的字有没有进步,多管他衣服有没有穿暖,多管他睡前有没有记得熄灯。多管他一些,再多管他一些,管到他的生命里每一寸缝隙都被填满,再也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他在码头上扛了整整一季的茶叶,从暮春扛到盛夏,又从盛夏扛到秋分。艋舺的秋天b山上来得晚,十月了还闷热得像蒸笼,午後总会下一场骤雨,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雾。他不讨厌雨,甚至有一点喜欢。

        雨天的码头人少,他可以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看雨水顺着瓦G0u流下来,滴滴答答地在地上打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洼。

        下雨的日子,他会想起山外山的雨。山外山的雨打在紫藤花穗上,声音是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每次下雨,那人就会把书房的窗推开一小半,让Sh润的空气透进来,然後继续批他的竹简,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不疾不徐。他会故意把笔洗拿到窗边去洗,趁机站在窗口多待一会儿,用余光看那个人被雨光浸润的侧脸。

        他想,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张侧脸了。就算他再活三百年,再换十个名字,再走过一百座城市,他也会在每一个下雨的午後,想起那个人。

        这真是一种无药可救的病,而他就是那个不肯吃药的病人,把苦当甜,把回忆当粮食,在这间连神明都搬走了的破庙里,抱着一只瘸腿的黑猫,熬他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蛇生。

        再後来,他离开了艋舺。他在那里待了将近三年,从码头苦力做到茶行的拣茶工,又从拣茶工做到茶行帐房的助手,识字这件事终於派上用场。

        茶行头家是个老实的泉州人,觉得这少年人虽然沉默寡言,但做事仔细,打算盘又快又准,想栽培他当正式的帐房先生,还说要介绍自己侄nV给他认识。他婉拒了,说家里有事,必须离开,茶行头家惋惜地包了一块银圆给他,说「若是以後回来,茶行的大门随时为你开」。

        他带着那块银圆,北上到了大稻埕。大稻埕b艋舺新,街道规划得整整齐齐,洋行一间挨着一间,茶箱堆满了码头,空气里除了茶香还多了一GU海水的咸涩。

        这里的戎克船b艋舺更大,航程更远,有些直接开到厦门、福州,甚至更远的南洋。街上偶尔可以看见洋人,穿着厚重的黑sE毛呢西装,汗水从帽檐底下淌下来,一边用生y的闽南语和茶商谈价钱,一边用手帕频频擦汗。他在一家茶行找到了一份工作,这回不是扛货,而是凭着一手被那人打磨出来的好字,当了正式帐房。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人在书房里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的那些字,会成为他在人间安身立命的凭藉。他坐在帐房里,用算盘和毛笔记下每一笔茶叶的进出,偶尔抬起头,透过窗棂看着大稻埕码头上熙来攘往的人cHa0,闻着空气中混杂的茶香与海风,想起那人曾经说过的话。

        「当人很难,我知道。你可以先当一下蛇,等想当人的时候再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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