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僵住了,丧事仍按储君的程式办着,陛下却没那么容易松口。另一边荆江大水的消息已递了上来,虽有叶明慎决堤泄洪力挽狂澜,但今年的水势仍是不小,虽不是铺天盖地的洪水,却仍是有不少地方积水成涝。沔州之外,潜州、泽州、阳州、汉州等多地受灾请求调粮赈灾。陛下伤痛过度,一面是病着另一面也是犟着,也不出面也不批红,政事堆成山,政事堂诸宰忙得昏天黑地,正急着处置,对下头管束便松了些,却不想一转眼朝堂上又群情激奋,上书淹了通政司。按下葫芦浮起瓢,政事堂焦头烂额。

        魏宁眼看着朝中乱得稀里糊涂,而此时距储君薨逝不过两日。也不是没有同僚来邀她联名上书,但她都委婉拒绝了。若放在当年,她自是与同僚所思一般无二,她是皇帝,她享了四海供奉,那便该担起责任,不该任性。可现下,站在陛下身边多年,见过陛下与储君殿下相处的模样,她不可避免地生出来几分心软来。她晓得,正将自己关在宫室之中闭门不出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

        夜里,梁茵终于来了。看见她来,魏宁不由自主地松下一口气,转而问起始末。

        “怎得这么突然,可有内情?”从她得了消息她就忍不住去想,殿下向来康健,是不是有什么旁的。

        梁茵叹气,陛下与她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从殿下薨逝到消息递到政事堂的那段时候,她带着曹莹亲自将储君身边的人犁了一遍,该用的手段都用上了,顺着线一条一条摸过去,将储君身边查了个干净。然而,查到最后真就是没有什么阴私,仅仅是天气多变,仅仅是小儿伤寒。

        又或许,只是天命。

        梁茵跪在皇帝面前,苦涩着说出查证之后的结论时,皇帝踉跄了几步,跌坐在椅上,一夜之间她的鬓间已有了白发。

        “臣,无能。”梁茵心如刀绞,若是有人弄鬼,不论是谁,她必是要叫那人尝尽椎心之痛,可连她与皇城司上下都瞧不出半点异样来,世间有人能有这样的本事么?她不信,皇帝也不信。那么便只能是天命。这叫她们如何不绝望。

        皇帝睁着一双赤红的眼,侧过头看向窗外,天光正亮,在她眼中却只映得屋内堕入永夜。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暴起没有迁怒,静得梁茵心中惊惶。

        “陛下……保重御体……”这样的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枯乏。

        “呵……”好半晌,皇帝发出一声自嘲,摇了摇头,对梁茵道,“晓得了,你回去歇着罢。”

        梁茵却不敢就这么走,膝行几步到皇帝身边:“陛下……臣陪你待一会儿罢?”皇帝直到此时都不曾放开来哭上一场,梁茵是真的怕她想不开,不敢让她独自待着。

        她仍跪着,皇帝转过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梁茵,也只有梁茵敢在这个时候待着她身边不肯走。她伸出手,触了触梁茵额角的一处旧伤,那是很多年前的伤了,小小的一块,又藏了半数在发间,不细看是看不清的。

        “阿茵,你怨我么?”她对梁茵又哪里好了,那一身的伤不都是拜她所赐么。她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心里只有自己,这皇位教她要防备所有人,教她将所有人操控在掌心,教她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她这一生只全心全意地对一个人好过,那个人是她的血脉延续,是她的半条性命,但现下,那个人舍她而去了,硬生生地将她半幅血肉剖下来带走了。她还有什么呢。

        梁茵闻言,忽地想起当年,皇帝牵着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腹间对她说你来摸摸她的模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