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提子从陶瓷大瓮里捞出来,舀得满满当当,咕嘟咕嘟尽数倒进了旁边青红脸男人双手捧着的酒榼子中,满面贪婪喜色的酒鬼迫不及待就要转身出门享用壶中物,被男子一个跨步挡在面前,酒鬼被迫截停,恼怒之下正要出言呵斥,被男子的一个眼神制止,惊恐之下忙低下头去,男子一把捉起酒鬼的小臂,让酒榼稳稳悬在半空,提起手中酒舀狠狠地在半空漾了数下,眼见清酒自竹舀的壁下滑落,一滴,两滴,完美地栽进了酒器之中,男子自始至终紧绷的面庞终于松弛下来,脸上现出一道清浅的弧度,嘴角的刀锋有所缓解。
酒鬼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心里惦记着解酒瘾,厌烦男人磨磨蹭蹭的举动耽误了自己喝酒,翕动嘴唇欲要骂人,看对方一眼,讪讪地闭了嘴,提腿出了门外,一直走到花记门外,才敢回头对着这边甩一口唾沫,“呸——神经病!”说完宝贝似的低下头抱着怀里的酒榼亲了一口,拔腿就走,越跑越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口。
黛玉看酒鬼已经走远了,又看向卖酒的男子,自言自语道:“世上竟有如此吝啬之人,竟是滴酒不弃,不过,怎么这些人倒很怕他似的。”她怀着好奇之心又站在原地看了半晌,见男子对接下来每位买酒之人皆是如此,心中只觉惊奇,想来想去,又觉男子也算不得吝啬,该是重信之人,竟连滴酒之微都奉与客人,不占人半分便宜,实在是世所罕见……她甚至怀疑那般造谣诬陷的卑鄙之事不是出自眼前这位之手,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黛玉正站在此处细细思量,男子掷来一记冰冷的眼神,黛玉猝不及防接住,只觉后背一阵发寒,“看来此人不简单……”她这样想着,忙快步走开。
就这么一会儿,杏花村酒坊门口已经排起了龙蛇似的长队,队中人个个瞳孔赤红,眼下一团乌黑,脸上都写满了饕餮般不知餍足的渴求神色,活像光天化日之下的。
为掩人耳目,黛玉从宁荣二府后边的小巷花枝巷走,打一沿街的房前过,忽然听见猫叫,黛玉停下来,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素如尺玉的白猫跳到墙头上,正朝天竖起小腿卧那儿□□呢,看那猫虎头虎脑憨态可掬,项上还戴着金锁和小铃铛,实在惹人喜爱,她蹑手蹑脚地靠近墙根儿,要去逗猫,忽然听见屋内传出来一阵娇笑声,一个极伶俐的声音正兴冲冲地说呢,黛玉听出来这是琏表哥心腹兴儿的音,“奶奶不知道,提起我们奶奶来,那可真是个脂粉队里的将军,口里尖快,心里歹毒,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可千万别着了她的道……”
屋内笑语如莺,“猴崽子,背后编排你奶奶,看我明日告到她那儿你怎样?”
“不是小的浑说,她那样儿的人,府里上上下下谁拿真心待她,不过是惧她威势罢了,莫说我们爷嫌她是个夜叉,没半点女人家温柔样儿,就连她正经婆婆都嫌了她,说她仗权揽事儿瞎张罗,只有她身边的一个平儿,待她倒是忠心耿耿,就这她心里不顺时还一味地在平姑娘头上寻气……等她死了,奶奶扶了正,我们这些下人们到时才要感叹上天恩德……”
又听女声忙问:“她这样厉害,园子里的奶奶姑娘们竟能容她?”
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在这里吃酒说笑,听见话里的意思,黛玉知道这是撞上了一桩腌臜事儿,想必是琏表哥又惹出来的花柳之事,听见这些人将凤姐说得如此不堪,黛玉实在气不过,碍于身份又不好上前替她辩白,又不能声张,只好屏气凝神,以防让人看见误以为自己特意钻在此处听墙角,听见那兴儿开始说起表嫂李纨和姐姐妹妹们的闲话,正准备拔脚离开,忽然听见闲话说到了自己头上,“我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叫什么黛玉,神仙托生的模样,只是一身的病,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跟纸糊得似的,平日里我们远远地见了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气大了,吹倒了林姑娘……”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黛玉停下脚步,心想:这起子没王法的,一天天地尽在背地里嚼旁人的闲话,只是才知道自己在贾府下人眼里竟是这般形状,耳中回放着那句“跟纸糊得似的”,黛玉心下一动,想起了潇湘馆的被窝里还真躺着一位纸黛玉呢,不禁莞尔一笑,此事还得归功于先前李代桃僵心虚称病的白面狐狸,这下她可以安心落意明目张胆地跑出去处理自己的事了,恐怕连这个机灵鬼大的兴儿都瞧不出来什么端倪。
听见里面故事里的主人翁又换成了“姨太太的女儿薛宝钗”,说她是“雪堆出来的”,黛玉没工夫理会这些闲话,正要走,忽然一声刺耳的猫叫,紧接着“啪嗒”一声,墙上的瓦片掉下来碎成一地,里面的人忙跑出来倚着门槛四处张望,索性黛玉反应快,念了个隐身决藏在墙缝里,要不今日被卷进这样一桩糊涂事里,还是听墙角被抓了个现成,岂不是有理说不清里外不是人了吗,到时名声坏了不说,饶是老太太再疼她,这贾府也未必能待得下去。
“怪了……”摸不着头脑的兴儿对着墙头骂了句“晦气”,又回去了,把门阖得紧紧的,接下来窗杆也给放下来了,黛玉又等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这才出来,方才那肇事的祸首白猫早已不知窜到哪里去了,黛玉四下寻它不见,只好回去了。
此时,转角暗处的一双碧绿的杏圆猫眼正死死地盯着黛玉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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