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嫁娶六
到第二天夜里掌灯时分,踏着山上凉凉的夜气,迎亲队伍终於到达郑家半山堂庄前,整个庄子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郑家的亲友都到了。
莲碧在花轿里等了一会儿,直到唱礼吉时到,才在惊天动地的鞭Pa0声中,被搀扶下轿,进了半山堂大庄门,送进一间房里休息。依旧是路上那个迎亲的喜婆给她拿来饭菜,服侍她吃了,又打了热水帮她梳洗妆扮,告诉她新郎倌也在梳洗吃饭,吉时到了才能拜堂。等一切妥当,唱礼宣布拜堂的吉时,喜婆才搀着她进了一间大屋。
莲碧在盖头下只听见满屋笑语喧哗,唱礼的声音十分高亢,指挥着他们三跪九叩拜天地、拜祖宗、拜父母、拜长辈、拜亲友,当然都是郑家的,叫做「拜周堂」。拜完周堂,父母长辈亲友都给了拜钱,从此她便是郑家的人了。
之後喜婆搀着她,塞了红绸牵巾的一端在她手里,新郎倌执了另一端,牵着她出了门,却又送她进了一乘披红紮花的小轿。【牵巾:汉人婚俗,以长长的红绸中间紮花,新郎新娘各执红绸一端,拜天地入洞房,表示夫妇已连成一T,紧密结合。——作者注】
新郎倌一直牵着红绸牵巾走在小轿前头,喜乐伴着小轿慢慢走了好一阵才停下,下了小轿,她终於被新郎倌牵进一个院子,入了洞房,在洞房里,又被唱礼声指挥着与新郎倌夫妻交拜,拜毕被搀起身,扶到喜牀边,和新郎倌一左一右,并排坐在喜牀上。
唱礼声再次响起: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sE,芙蓉帐暖度gXia0,月娥喜遇蟾g0ng客……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nV,戏云簇拥下巫峰……撒帐下……来岁生男定声价……撒帐前……文箫金遇彩鸾仙……撒帐後,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
随着颂赞,有人把五sE彩果撒在牀上和他们身上,枣子、栗子、花生、桂圆、莲子、核桃、荔枝……这些结子繁密的果子,夹着铜钱,纷纷落在两人怀中,祝福他们早生贵子,襟怀里果子越多,夫妇得子也会越多。
等颂赞完毕撒完帐,闹喜的人都退出去,房里静下来。莲碧听见有人进进出出,提水端盆地忙了一会儿,然後走近前来,她听见一个少nV的声音对她说:「三少NN,我是三少爷的丫头幺妹儿,我睡在下房里,少NN有事尽管叫我。三少NN轿子里的随身衣物我都放在牀下的柜子里了。」说完了,又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吩咐,这时听见新郎倌开口道:「你去吧。」听声音很温和,莲碧心中稍安。折腾了两整天,她觉得十分疲乏,但又不得不打起JiNg神来应付身边全新的人和事。她的听觉变得十分灵敏,捕捉着所有的声音,因为她的眼睛在盖头下毫无用处,只看得见走近她身边的人的脚。
小丫头出去了,她听见她带上门的声音。她心里紧张,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麽。哦,盖头,该他揭盖头了。她等着,等了好久,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感觉到他就坐在她身边,为什麽不揭盖头呢?
思翰摘下礼帽放在牀头柜子上,微微转脸,瞧见她单薄地坐在这四柱高耸的香柏木大牀的牀沿,蒙头盖脑的,知道是揭开盖头的时候了,却怎样也举不起手来。他一方面觉得这一切荒谬可笑,一方面又按部就班一步步做到现在,心里对自己感到诧异。他对nVX完全不了解,更对这个已经成为他妻子的人几乎一无所知,这使他心里既别扭又难堪,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他沈思半晌,突然觉得她身子晃了一下,想到她累了这两天,心里有点可怜她,又回想起她拜别娘家的情景,心一软,就把怀里喜袍兜着的五sE彩果铜钱放到牀上,站起来到她面前。
她的身子确实在微微晃动,是累还是怕呢?他想着,伸出双手捏住红盖头两角垂下的两条金sE流苏,掀起盖头,立刻看见JiNg致的凤冠下一头乌黑的头发,闪着光亮,丰厚的发髻上簪着金玉头饰。她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脸,他伸手托起她的下颏,怔住了,小巧JiNg致的凤冠下面,是一张美丽的脸,红烛光下更显得娇柔婉娈,那任家的鼻子在她的脸上倒更给她添彩了,使她的脸看上去不同凡响,有一种孤高的味道。他不自禁地用拇指轻轻抚m0她的脸颊,细腻光滑,突然看见她一双长长的凤目一闪,两只绿玉耳坠轻轻晃动,飞快瞥了他一眼,心中默然,她也很想看看他呢!
莲碧一眼瞥见面前的人,有一双温和的眼睛,眉目清秀,头发浓密,个子也高,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放开她的脸,她依旧又低了头,看见自己衣裙里兜着五sE彩果和铜钱,脚下是又长又宽的脚踏,香柏木的质地,刻了繁复的花纹,四只榻脚象腿出牙,雕成弯弯的弧度,向外鼓出,脚踏下是鋥亮的细墁大方砖地。房里到处红烛高烧,让她感到温暖安宁,不禁轻轻呼出一口气。【中式传统建筑细墁砖地面:砖料经砍磨加工,棱角完整挺直、表面平整光洁。地面砖的灰缝很细,表面经桐油浸泡,地面平整、细致、洁净、美观,坚固耐用。合江在汉代所造砖瓦就已经十分JiNg美。——作者注】
她提起裙幅兜住彩果,把果子倒在牀上,打开一直挽在手上的红绸小包袱,拿出那幅牀单,见他还站在她面前,就抬头望着他,看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一次她看得仔细,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额头饱满,下颌方圆带点尖,居然??如此俊美!他的神态安详和气,看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她慢慢站起来,转身,用包牀单的红绸单把牀上的果子兜起来,思翰也爬上牀,把牀上各处的果子聚拢来放在红绸单上。捡乾净牀上,思翰接过红绸包,把果子铜钱都倒进牀前脚踏一头的柜子cH0U屉里,果子太多,装满了几个大cH0U屉。
他提着红绸单一转身,怔住了。莲碧已经把牀单铺好,思翰看见一朵巨大的红牡丹卧在一大幅洁白的巴缎上,鲜YAn夺目,使他几乎不能呼x1。怔了一会儿,他的眼光从牀上移到她身上,她正站在他面前,面容姣好,身材修长。他眼里飘过眩惑迷离,嘴唇微张,呆了片刻,手里的红绸单飘落,他慢慢跨前一步,伸手拉住她两只手,m0到她手掌柔软温暖,手指纤纤,心里一热,口里却道:「你累了吧?」莲碧低声答道:「还好。」停一下,又说:「你也累了吧?」两个人同时微微一笑,都感到轻松多了。
思翰从牀头柜子上托盘里端起红绸相系的两只酒杯,递一杯给莲碧,自己端了另一杯,扶莲碧坐在牀沿,自己挨她坐了,两个人错手喝了合欢酒合卺酒,他接过莲碧的空杯仰放在托盘里,自己的空杯覆在旁边。
思翰轻声道:「都好了,我们歇吧。」拉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门边,cHa上门。莲碧看见这洞房原来是连着三间的正房,思翰cHa的门是中间堂屋的雕花格扇门,堂屋两边各有一个很大的雕花月洞门,分隔开两端的房间,他们这间是卧房。卧房里贴後墙是一张占了整面墙的香柏木大牀,大牀对面全是雕花窗户,窗下是一个茶桌和两架竹躺椅。雕花月洞门对面贴墙是一个带镜子的大妆台,妆台和窗户之间,还有一道小门。
他们正站在卧房的雕花月洞门旁边,她看见他仔细地放下绾在月洞门两边大红绣金线的软缎帷幔,然後又拉着她的手回到牀边,一起站在牀前宽宽的脚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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