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毒液的净化
处决以一个简短而严谨的仪式开始,如同外科手术般切除肿瘤。燕琳曾向皇帝请愿,列举了工务部贪污腐败的证据。证据当然无可挑剔:伪造的帐簿记录、「改过自新」的下级官员的证词,以及突然发现的银器失踪。涉事者是一位名叫冯的肥胖老官。他是燕琳已故母亲的远房表亲,多年前曾在一次宴会上醉酒後称她为“洗衣院的妾室”。
苏焕奉命前往小律殿旁听判刑,将审判过程记录下来,存入皇室档案。他站在指定的桌旁,笔尖已握在手中,胸口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殿堂肃穆,是执行行政刑罚的地方,而非举行盛大仪式的场所。冯跪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华丽的长袍被脱去,换上一件简朴的麻布衣衫。他哭泣着,语无伦次地哀求,脸上满是惊恐和困惑。他似乎真的不懂自己所受的指控。
严林站在皇帝的代表──一位大臣面前。他身着深蓝色长袍,如同深水一般。他身姿挺拔,声音平静而清晰地宣读着冯的罪行。他没有看冯,而是看着大臣、卫兵,以及自己手中的律法书。他的神情冷漠而尽责。
“证据确凿,”严林说完,“律法规定处死。”
大臣疲惫地点了点头。“判决是死刑。剑刑。立即执行。”
冯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音原始而野蛮,在高耸的大厅里回荡。
严林转过身。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被判死刑的人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洋洋,只有一种深沉而令人不寒而栗的空虚。这和苏焕在那个跪在废壕旁、注视着猎犬的十三岁男孩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冷漠而审视的眼神。
一个卫兵上前一步,剑已出鞘。冯蜷缩着身子,哀求着,话语渐渐化作啜泣。
延林一动也不动。他看着卫兵摆好姿势,看着剑高高举起,又看着剑以乾净俐落的弧线落下。那声音沉闷地沉在地上,接着是汩汩声,然後是寂静。冯的身体瘫倒在地,一滩黑水缓缓在他头顶的石板周围蔓延开来。
苏焕的笔依然纹丝不动,一个字也没写。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延林。
太子看了一眼屍体,又看了看大臣。「腐败已被清除,」他说道,语气几乎像是在闲聊。他微微颔首,动作精准而恭敬,然後转身离开。他的步伐沉稳,不慌不忙。经过苏焕的桌旁时,他的目光瞥向了编年史家的脸。那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没有微笑。没有回应。只有那空洞的眼神。然後他走了出去,身後的门轻轻关上了。
大厅里的寂静比之前更浓重,令人窒息。大臣翻动着文件。卫兵们上前清理。苏焕终於放下了毛笔。笔尖上的墨迹已经乾涸。
苏焕心想,他只是除掉了一个情敌,昨晚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回荡。确保属於自己的东西。但这并非情敌。这是几十年前无意间说了句侮辱性话语的人。帐簿上的记录是伪造的。银子并没有遗失。那是一个谎言,其精心炮制的程度丝毫不亚於公主的丑闻。一个以利剑终结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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