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开始变得麻木,视线逐渐被黑暗侵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国家音乐厅登台时,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唱出夜后第一个高音F时全场倒抽一口气的震动。她想起维也纳的老师艾德里安·冯·霍夫曼握着她的手说,你的声音是上帝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刀,应该用来划开黑暗,而不是用来装饰客厅。她把那些话都弄丢了,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场被包装成爱情的政商联姻。

        不甘心。巨大的不甘心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喉咙,比血更腥,比雨更冷。她如果能重来一次,绝不会再穿上那件驼色大衣,绝不会再坐上那辆车,绝不会再对着那个男人露出温顺的笑。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最後一丝意识,只有雨声还在持续,像是一首没有终止的安魂曲。

        ——琴音断了。

        一根琴弦崩断般的错音在安静的琴房里突兀地响起,黎以微的指尖猛地颤抖,整个人向前倾倒,手掌撑在冰凉的史坦威琴键上,黑白琴键被她压出一串混浊而不成调的和弦。冷汗顺着她的背脊滑落,浸湿了她贴身的真丝衬衫。

        她大口喘息,肺部像是刚从深水中被捞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後余生的痉挛与刺痛。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聚焦,她看见眼前这架琴。这不是阳明山庄园那架被傅聿礼用来当作摆饰、琴盖永远紧闭的平台钢琴,这架琴的琴身上还留着她高中时用指甲不小心刮出的细小痕迹,谱架上夹着的是她手抄的《魔笛》夜后咏叹调,谱纸边角已经被她反覆翻阅而卷起。窗外的光是午後三点的光,温暖而乾净,穿过北投庄园老宅庭院里那棵老樱花树,洒在木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这里是北投。是她出嫁前的家。是她二十三岁时的琴房。

        黎以微缓缓抬起头,看向琴房侧面的全身镜。镜子里映出的女孩脸色苍白,额头沁着薄汗,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腰际,没有任何伤痕。肌肤依旧胜雪如月光瓷白,脖颈修长,锁骨分明,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上衣与深蓝色长裙,身形纤细却依旧曲线玲珑。那双眼睛,过去总是温顺而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正因为惊恐与难以置信而微微睁大,眼尾泛着薄红。

        她抬起手,触摸自己的脸颊、额头、颈侧。温热的,完整的,没有玻璃碎片,没有血。她又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双腿,膝盖完好无损。她还活着。或者说,她回来了。

        墙上的挂历,日期停在她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一天。订婚前七天。那场在信义御园顶楼招待所举办的、号称全台北政商名流与艺文金主齐聚的订婚晚宴,就在七天後。上一世,她就是在那场晚宴上,穿着傅聿礼让人送来的那袭香槟色丝绒礼服,挽着他的手臂,在媒体的闪光灯下笑得羞怯而幸福,正式将自己交付给那座金色的囚笼。晚宴後三个月,她放弃了艾德里安·冯·霍夫曼亲自递来的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合约,搬进阳明山庄园,从此她的名字前面永远挂着傅太太三个字,而不再是声乐家黎以微。

        她记得柳絮飘进琴房时傅聿礼说过的话,他说你的声音太珍贵,不该消耗在无谓的巡演与竞争里,好好在家休养,为傅家延续血脉才是正事。她当时竟然点头了,以为那是爱。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谱纸上那个标注着HighF的高音符号。上一世的死亡触感还残留在她的神经末梢,尤其是胸口被安全带勒住的窒息感,以及电话里那个男人冷静到残忍的嗓音。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经一点一点被更深、更冷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被黑暗彻底冲刷过後留下的清醒,像是夜莺在暴风雨後第一次看清笼子的铁条。

        不能再当金丝雀。这一世,她要当那把划开黑暗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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