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育幼院的女孩
那年秋天的雨，下得特别久。
宋如晴记得自己是被一辆陌生的公务车载来的，车窗外的稻田一片湿绿，水气蒙蒙地贴在玻璃上，像谁也擦不乾净的眼泪。她八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是社工阿姨临时找来的，袖口长得盖过她的指尖，她就那样蜷着手，一路上没有说话。
三天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土石流，把她的父母亲一起带走了。没有人告诉她「死亡」是什麽意思，只是大人们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重，直到某个下午，她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人蹲下来跟她说：「如晴，从今天开始，你要住在这里了。」
那个地方，是苗栗山边一间不大的基督教育幼院。白色的十字架立在门口，红砖的两层楼房子被一片相思树林围着，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院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笑容温厚的女性牧师，大家都唤她「葛牧师」。她牵着如晴的手走进院子时，如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如晴，」葛牧师的声音很轻，语调温柔，「这里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家。这个字听在耳里，陌生得像另一种语言。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闹，看见生面孔，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如晴缩了缩肩膀，往葛牧师身後躲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个男孩从屋檐下跑了过来。他看起来比如晴大一点，皮肤晒得微黑，额前的浏海被汗水黏成一撮一撮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是山里刚下过雨後透出的天光。
「牧师，这是新来的妹妹吗？」男孩停在如晴面前，歪着头打量她。
葛牧师笑了：「文杰，来，这是如晴，以後跟你一样住这里了。如晴刚来，人生地不熟，你带她认识一下环境好不好？」
男孩——宋文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神情里有一点点不情愿，像是被指派了什麽麻烦的任务。他打量了如晴好一会儿，见她始终低着头不吭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怎麽还在哭?」
如晴的眼眶一热，眼泪果然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那件不合身的外套袖口湿了一大片。
葛牧师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没有责备，只低声说了句：「她才刚失去爸爸妈妈。」
宋文杰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瘦瘦小小、拚命忍着不哭出声的女孩，那股不耐烦忽然消散了大半。他想起自己刚被送来育幼院的那一年，好像也是这样——什麽都不懂，什麽都害怕，只觉得整个世界一下子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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