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巡查员的视察
秋雨如期而至,那连绵的灰蒙蒙细雨将清河的田野染成了一幅由低调的绿色与褐色交织而成的画卷。庄园里那条新修的石砌沟渠中,水流正平稳地淌过,无声地见证着周然的辛勤劳作。这一周,日子又回到了那种宁静修缮的节奏中——老陈忙着完工储物棚,阿福在腌制园中最后的蔬菜,阿梅则在缝制厅堂用的新坐垫。那只藏有隐秘警示的雪松木盒静静地搁在周然的书案上,表面光洁,却透着一股沉寂冷硬的气息。他已写好回信给冯大人:信中言辞简短而客套,既称赞了那方砚台的质地,也提到了自己在此地任职期间那段富有成效的静谧时光。信已寄出,但京城方面却始终杳无音信。
就在某日清晨,当雨势渐歇、化作如烟薄雾之时,那位新任的巡查员抵达了。
来者姓杜,人称杜巡查。他身材中等,却自有一股气场,仿佛无论步入何处,那份威严都能瞬间充盈整个空间。他策马步入庭院,随行者包括两名骑着劣马的文书和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兵——这种阵仗对于一次税收巡查而言实属多余,却无疑彰显了其权势地位。卫兵们身着工部而非军方的制式徽记;他们的甲胄虽擦拭得锃亮,却透着实战的质感,神情则显得冷漠而木然。
周然在门口迎候。他身着那件深蓝色的知县官袍,却未佩戴任何繁复的饰物。他身姿挺拔,神色从容,那副勤勉干练的父母官面具已然戴好。
杜巡查翻身下马,动作生硬而干练。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生着一张既显圆润又透着棱角的面孔——脸颊丰满,嘴唇却薄而紧抿;一双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庄园外围,目光中透着精明的算计。“周知县,”他开口道,嗓音里带着一种官场中人特有的鼻音腔调,“我此行是来对清河县进行秋税核查的。夏税征收的账目……有些不全。部里要求进行一次彻底的账目核对。”“账册在书房里,”周然语气平稳地回答,“大人尽可查阅。”
“不只是查阅,”杜大人微笑道,但这笑容并未抵达眼底,“还要核对,并征收。实际收成远超上报之数。按部里的算法,账面却显示亏空。清河县欠缴的税赋,应为标准秋赋的两倍。”
这话语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双倍税赋。要知道,这片辖区才刚刚从荒废中复苏,而那场宴席本意是为了建立信任,而非炫耀财富。
周然神色未变。但在正厅门口旁观的连玉却捕捉到了细微的变化。那变化不在周然的脸上,而在他双肩的姿态上——肩膀微微收紧、僵硬,仿佛袍服之下的骨骼瞬间化作了钢铁。这位县令的面具虽未卸下,但面具后的内里已然发生了质变。
“本地区的税法条文中,并无双倍征收的规定,”周然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字字句句却如磐石般沉重。
“条文是可以解读的,”杜大人脸上挂着余韵未消的微笑,“尤其是当账目存在出入之时。我的书吏会核实产量。你的配合,我会如实记录在案。”他向随从示意。两名书吏——年轻人,眼神透着焦虑,手指染满墨迹——快步上前。四名护卫则留在马背上,手按剑柄。
周然缓缓点头:“账册在书房,收成的粮草存放在新修的粮仓里。你们可以核实。”说罢,他转身领路。
在他转身之际,连玉的目光并未落在周然或那位杜大人身上,而是投向了那几名护卫。其中一人——面容饱经风霜、缺了一截手指——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他的右手从剑柄移开,搭在大腿上。随后,他看似随意地用食指在腿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对于未曾受过帝国各部司那套古老而繁复的暗号体系训练的人来说,根本毫无意义。连宇深知这一点。多年前,他在工部的厅堂里见过这种手势:监工们用它向手下传达简单的指令,无需言语。敲击三下意为“观察”,敲击两下意为“汇报”。
那名守卫不仅仅是守卫。他是一名眼线,正监视着杜某与周然之间的互动,随时准备上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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