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帘脚下漏进来的光比昨天要更加亮了一些,是阴沉的灰白色,太阳大概已经出来了,——但是,雾气弥漫,云层又太厚,光只能从上往下洒出来,但是又泼不进。

        你站起身,走到窗帘边上,手指捏住装饰华丽的布边,拨开了一条比昨天更宽的缝,看了一眼,眼睛先是被外面的光线刺了一下,眯起来,然后才慢慢适应。

        雾气的确是更加稀疏了,至少,如今你已经能够勉强看见楼下那些店铺的招牌字样;但是,街面上还是没有人,那辆救护车还是停在昨天那个位置,车门紧闭着,车顶的红蓝灯熄灭着;甚至,包括地上的那件白大褂,它也还在,——只不过它似乎被谁给动过,从原来的一整团的形状,变成了一条,像是有人把它踢了一脚,又或者,单纯只是晚风把它吹散开来的;商铺一条街整整齐齐地都是一排卷帘门,铁灰色的城墙似的,在白色的雾里泛着暗哑的色彩。拉面馆、面包店、水果店等等,也都关着,玻璃橱窗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一点人影。

        目光扫过去,移到小区大门的方向,那条路往左拐,一直走,就能走出小区,走到外面的四车道上。你看见路口那里有东西在动。

        但是,那很明显是一个人,只是由于雾气的阻隔,你才没能第一时间判断出那究竟是什么,毕竟,在雾气里把一个垃圾桶认成一个人的事情,你也亲身经历过。

        总之,如今你的确看到了一个人,看体型,应该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路边上,紧挨着绿化,并且你一眼就看出,他和之前见到的那些人影都不太类似:站姿很稳固,没有不正常,只是身体有些往前倾,一只手缩着,一只手捂着腰,脑袋也低着,像是在躲藏,或者是腰闪了,或者只是走累了在喘气。

        这么几天以来,你难得见到一个活人,不由得有些激动,但是,你随即按捺住了暴露自己存在的念头,毕竟,鬼知道小区里还有多少人?要是有坏人看见你拨动了窗帘、露出一个脑袋,鬼知道他们会不会暗中盘算着,要来袭击、抢夺?

        由此,你并没有特别的动作,只是透过那一点缝隙,静静地观看着楼下的景象,然后,你看见了第二个人影。

        这道人影是猛地从你的余光之外跑进你视野的,他跑得不算很快,但是一点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你只见到他从街角冲出来,穿过人行道,跑到马路上,然后出现在那个男人的视野盲区里。他跑的时候身体前倾得很厉害,脚底下不停地踉跄,两只手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常人跑步的时候都不会用这种姿势的,要是用这种姿势跑步,好说歹说会调整一下姿势,但是,这个人影似乎是一点也不害怕摔倒,因此,他的姿势也就显得格外富有侵略性。

        你看见他直奔着那个蹲在绿化旁边的男人过去了。但是你并没有丝毫想要提醒他的意思。说实在的,你也不知道那道奇怪的人影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并不觉得他能够把那个男人给怎么样,毕竟,虽然最近的一切似乎都很奇怪,蛋,终归还没有发展到人们互相攻击的事态吧?

        但是你内心的直觉却并不这样想。你没有贸然出声喊他,就已经是对当前状况的一种证明了。

        即便没有你这样的制高点视角,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大概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吧,——你看见他转过头,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紧接着,他的脚后跟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甚至还没来得及喊一声,脑袋就咚的一下砸到地面上,然后没了动静。

        这一下可摔得真够狠的,你们之间至少隔了六十米,但你还是能听见他的脑袋摔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又或者,其实你根本听不见,那声音只是你的错觉而已?

        跑过来的那个人影,速度根本算不上有多快,你觉得,按照ta的速度,跑100米至少要花半分钟,——但是,这并不是重点,按理来说ta应该是见到那个男人摔倒了,但ta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只是平稳地跑着,然后一扑,盖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体上。

        距离太远,那个男人也昏倒了,没有发出喊叫,因此你就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动作,——两个人影撞在一起,然后变成一个。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反应,另一个人压在他身上,他大概只是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腿,然后动作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你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很像是一个马上就要没电了的蛄蛹玩具。

        你盯着看了大概半分钟,你很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甚至往前凑了一点,额头都快贴到玻璃上了。你想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在打架,可能是两个喝多了的,可能是什么整人恶作剧,可能是,......你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是压根就没有一种能说得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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