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书架坐下来,翻着那本残破的《山海经》,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读得很慢,因为很多页被撕掉了,很多字被涂黑了。但他不需要看全。他闭着眼,就能在脑海中还原出完整的内容。那些文字,那些故事,那些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得像昨天才读过。

        他读到《南山经》的鹿蜀,读到《北山经》的诸怀,读到《东山经》的犰狳。每一个名字,每一段描述,他都能在脑海中还原出对应的形象。那些在二十一世纪被视为怪力乱神的异兽,在这个时代,连名字都已经失传。他读到《海外西经》的刑天。那个被砍了头,却依然不肯倒下,以双乳为眼、肚脐为口,继续挥舞着盾牌与斧头战斗的巨人。他小的时候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只觉得血腥又荒诞。长大後再读,他看到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无法被摧毁的意志。

        他睁开眼,看着手腕上的龙纹。蟠龙的线条,此刻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金光。龙首所指的方向,是东方。

        他从书架底层抽出那份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边角卷曲,日期是3026年3月。头版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华国国力降至3分,濒临淘汰边缘。专家预测:若对日之战再败,华国将从地图上消失。」

        标题下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建筑顶端连接着无数电缆与管线,像一只被锁链拴住的巨兽。照片说明写着:新京神话竞技场,华国最後的希望。他读着报纸上的内容。各国国力排名。华国,倒数第一。日本,第十八名。韩国,第二十六名。印度,第四名。美国,第五名。欧洲各国,各有强弱。而排名前三的,是埃及、北欧联盟和希腊。但报纸上没有写的是,埃及和北欧联盟,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它们的国力归零,人民集体消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默的拳头握紧了。他感受到手腕内侧的龙纹微微发烫,那条蟠龙的线条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龙脉在呼唤他。这片土地最深处的某个东西,在等待他。

        他在这一个月里,反覆思考过一个问题:他为什麽会穿越到这里?他记得自己在台北的研究室里,桌上摊着一本翻烂的《山海经校注》,萤幕上是一篇写到一半的论文。然後是一片空白。再然後,他就在这里了。他不知道是谁把他送到这里,也不知道为什麽。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时代的人,已经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神话了。他们用科技解析「神性」,用竞技场模拟「神战」,把神话当成一种可以消费的娱乐。他们删掉了所有他们认为「不重要」的东西。他们删掉了根。

        而他记得一切。

        他站起来,把《山海经》放回帆布包里。他走出图书馆,站在街道上。天色暗了,天地之眼在夜空中发出冷冷的白光,像一颗死掉的星星。街上几乎没有人了,只有远处几个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仰头看着那只巨眼,突然觉得,它看起来很孤独。被囚禁在天空上,注视着一个已经忘了神话的世界。没有人抬头看它,没有人记得它。它到底是什麽?是敌人?是武器?还是某种更古老的、被遗忘的存在?

        他低下头,往住处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极轻微,极短暂,但确实存在。他蹲下身,把手掌贴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而有规律,像是那条断裂的龙脉正在用仅存的力气,发出微弱的呼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再等等。」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地底深处的什麽东西说话,「再等等。我会把你叫醒的。」

        他继续往前走。身後,天地之眼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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