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早已没有资格怀念什么。这十几年的日子,是血、泪、精液和汗水混合腌渍出来的,早就腌入了味,脱不掉了。刚才那点感伤,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连涟漪都没能漾开多大,就沉入了无边的、认命的黑暗里。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死寂与平静。挣扎着起身,开始缓慢地清理自己,收拾一片狼藉的炕席。动作熟练而机械。

        女儿的通知书还在,这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光。至于代价……这副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多承受几次,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怀揣理想、热血沸腾的陆清昀了。漫长的驯化与囚禁,让他学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生存智慧,也让他与自己、与这荒诞的命运达成了某种扭曲的和解。

        他不再激烈地反抗,也不再怀抱不切实际的幻想。支持女儿读书,与其说是对往日信念的坚持,不如说是作为一个父亲,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女儿推开一扇或许能透点气的窗户。这支持很微弱,甚至要付出屈辱的代价,但这是他仅能做的了。

        他慢慢摸索着,从炕席最底下,摸出一个硬硬的、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他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些零散的钱票和几件早就不戴的、还算值点钱的小物件。不多,离学费还差得远。

        他叹了口气,将纸包重新藏好。目光落在窗外,青山依旧沉默。他知道,为了这点微弱的支持,他可能还需要付出更多,在赵春梅的欲望与怒火之间,继续他那早已习惯的、夹缝中的周旋。

        但至少,女儿或许能出去看看。这就够了。至于他自己……这具身体,这副灵魂,早已在这青山坳的日日夜夜里,被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与这片土地,与那个女人,紧紧捆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得知北京有家教机会,且是林婉——那个名字,像一枚深埋在旧伤疤下的锈钉,猝不及防地被这个消息狠狠撞了一下——在寻找,陆清昀的心脏瞬间缩紧,仿佛被一只冰冷湿滑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早已湮没。

        是曾经短暂地、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重新浮出过他死水般的生活,然后又带着更深的绝望沉没下去。

        永昌十五年,那个化工厂项目,那场犹如凌迟的重逢,林婉那双震惊、痛苦最终化为死寂的眼睛,以及她离去前那句轻飘飘的“我下个月结婚”……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反复灼烧。

        他目睹了她被岁月和苦难磨砺出的坚韧,也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与他同源的、深藏的疲惫与认命。他们就像两条被抛在不同岸边的破船,隔着时代的洪流对望一眼,然后各自漂向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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