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眉图省钱,买回来的毛边纸需要自己剪裁,就去厨房借来一把菜刀,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整筒纸都裁成便于夹在书里的大小,边裁边自我解嘲,古人绝交要送“玦”,她就不一样了,送原生态的毛边纸——“劝君自裁”,哈哈哈!
又过了些时日,刁德一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跑去糸色响面前,唾沫横飞地编排了一通,吴江沈氏如何不配合皇军的文艺汇演、非但不配合,还给皇军一个下马威——鞭挞他这个为“共荣”事业呕心沥血的刁德一,最后还展现了一番自己背上的伤。
糸色响见他说得如此声情并茂,就有些将信将疑,安抚了他几句之后,便让他先回去多注意休息,具体的下一步计划,待他禀明上级领导后,再行通知。刁德一见糸色响没有因此而迁怒吴江沈氏,但也没有完全否认他的“一面之词”,便怀揣着自己阴暗的小心理,离开了对方的办公室。
刁德一一出他的办公室,糸色响的副官就赶紧将门关上,刚转身,便听见长官问他:“你怎么看?”副官老实回答:“有点奇怪啊,我们还没对吴江沈氏做什么呢,先前一直也算礼尚往来,怎么到了刁德一这里就这样了呢?”
嗯,糸色响也有这样的疑惑,这么反常的事情,不能仅凭他刁德一单方面的说法。糸色响吩咐副官:“你让宪兵队那边派几个当地人去打探情况,另外,把木眉叫过来,听听她怎么说。”副官领命出去了……
刁德一回了宅子,把管家叫过来问:“前几日,让你派人盯着那女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管家实话实说,木眉为了省钱,买了一整筒毛边纸、还有毛笔和墨水,在边读《近事丛残》边写读书笔记呢。
刁德一:……?这女人这么听话!
“那她问厨房借菜刀就是用来裁那筒毛边纸?”刁德一难以置信地问管家,见对方点头称“是”,他也没什么好说了,“知道了,让你手下的人继续盯着她,按时汇报给你。”管家应下……
糸色响的副官派人给木眉传话,让她去长官办公室一趟,木眉接到宅子里佣人的转告,将正好写了一半的读书笔记夹在书里,出去了。她猜测,日本人多半是向她了解吴江沈氏的情况,她在路上做好了心理预设,便从容地走进了糸色响的办公室。
糸色响挂上了电话,副官才领她进去,并示意她坐下说话,木眉恭敬照做。果不其然,在一开始聊了几句来苏州的吃住行之后,马上便转到了吴江沈氏。木眉尽量以旁观者的口吻,来叙述她参与的工作:“一开始,吴江沈氏的族长带着我,一起去了族里一家经营昆曲班的人家,确实表示愿意为皇军举行汇演。我便提议,他们先拿出一个大致的方案。”木眉停下来想了想具体时间,“第二次去吴江沈氏,是因涉及讨论具体方案,所以是以刁副官为主,我跟着一起去……”说及此处,被糸色响打断了话头:“既然是涉及讨论与汇演相关的具体进程,你为什么不向我或者我的副官汇报?”
木眉记得清楚,起初,刁德一是让她打头阵,去探探吴江沈氏的态度;之后,他见吴江沈氏还算配合,刁德一就想自己亲自去看看,能不能讨要些好处,并且还示意不会少了她的那份;只是,这些情况不宜直白地说给日本人。理清了思路,木眉回应糸色响的质疑:“这次来苏州出差,临行前,我们76号的领导特意嘱咐过,我只是协助刁副官的工作。况且,他算是本地人,不然,我们76号的上级也不会派他来了。”
糸色响给副官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记录下这个信息,事后去找陆弗舟确认是否属实,副官点头应允,并将这段话记录在册。
见副官写得差不多了,糸色响示意木眉继续。
“那天我记得……是跟着刁副官一大早去的沈家,那家的家主和族长都在,还有另一位族里的长辈。但是汇演细节商讨得很不顺利,临近中午的时候,仍未能确认任何事项……”
木眉尽量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力图情景再现,糸色响和他副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行了,讨论的细节不用说得这么琐碎。接下来呢?”糸色响显然已经听得很不耐烦了,于是要求木眉说出后面的“剧情”。木眉不紧不慢地继续回忆:“当时,那位族里的长辈感叹自己年岁太大、要回祠堂午休,族长不放心他一个人离开,让我陪着,我就照做了。”
听木眉这么说,糸色响原本靠坐在椅背的上身微微前倾:“那么,你其实根本就不清楚,刁德一为什么被打?”
“是!”木眉斩钉截铁地回答。
糸色响让副官带她出去,很显然,这刁德一想中饱私囊、甚至狮口大开,吴江沈氏便想教训他。不凑巧的是,族里有人过世、须举丧,奸计没能得逞的刁德一便诬蔑他们……只是,参谋本部想在苏南树立吴江沈氏这个“典型”,与吴江沈氏是否被诬蔑无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从宪兵队打探到的情报来看,吴江沈氏的某家祖坟下,有个河姆渡时期的城市地下排水系统,找到这个地下排水系统的关键,就藏在他们吴江沈氏的族长手里。糸色响需要好好制定一份,关于夺取族长手里的明刻本《近事丛残》的“作战计划”……
木眉回到刁德一的宅子,发现她离开时夹的毛边纸换了书页,看来,这是有人在监视她了。但是,她在来去糸色响办公室的路上,并未发现有人跟踪,说明,这个监视她的人只在这所宅子里活动,或者说,是只能在这所宅子里活动。她将目光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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