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这辈子不信鬼。
小时候有段时间家里老宅子闹得凶,保姆烧香,司机求符,他一个人睡在闹过“脏东西”的房里,一觉到天亮。后来做生意,应酬场上什么邪事都听过,有人戴佛牌,有人养小鬼,他听了就笑,说人比鬼贪,鬼哪玩得过人。
可这一刻,他站在自己家门口,手指按在灯开关上,没敢按下去。
不是害怕。
是心里没松动过的东西,裂了一条缝。
那人还站在客厅里,月光只照得到半边身子。黑的头发,白的脸,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刚从水底捞起来的什么。他转过来,面对门口,面对攻,一点声音也没有。
攻看见他在哭。
水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安安静静地,顺着眼尾往下滑。经过脸颊,经过下颌,最后滴下去,和他身上不断往下坠的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河水,哪一滴是泪水。
他没有表情。就只是哭。像某种完全无法控制的本能,像身体里装满了水,不流出来就要涨破。
攻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松开咬紧的牙关,喉咙动了一下,才找回声音。那声音比他以为的要低,低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没说话。
肩头那团东西动了。
暗红色的,小小一团,趴在他肩窝里。刚才还安安静静的,像块死肉,现在像被攻的声音惊到了,缩了缩,又慢慢舒展开来。它的嘴没离开那截湿漉漉的脖颈,只是动了一下位置,换了个角度,继续一下一下地嘬。像婴儿在梦里找奶。
攻的视线只在那团东西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他不想看,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那玩意儿不该存在,连看它一眼,都像在承认它是真的。
他又去看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他见过。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在灯光下,在无数个夜里缩在他床边地板上。那时候他不哭。被弄疼了也不哭,打掉了肚子里的东西也不哭。现在他哭,哭得那么安静,安静得让攻觉得这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在替他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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