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那狗又出现在原处,第三日也是。孤生再掰半块乾粮搁下时,那狗已肯在他三步之外停住。自那以後,这狗便远远吊在他身後。村里的孩子见了拿石头扔,喊着“跛狗!跛狗!”孤生没有替它说话。只在一个傍晚,见那狗缩在破粮仓墙角发抖,便轻轻唤了一声:“阿跛。”
那狗抬起头来,没有摇尾巴,只定定看了他一眼,不再躲闪。
名字就这麽定了下来,再无人改过。
村里人瞧不起孤生,也瞧不起这条断腿的瘸狗——一个无父无母的野种,一条走不快的废物,谁懒得多看一眼。每回阿跛远远跟着他,一瘸一拐却从不掉队,他捏着柴刀的手指便松开了一分。此後阿跛夜夜卧在粮仓门外,替他守着那道破门。北风再大,也没把那扇门吹开过。
这世上,总归有一个愿意跟着他走的。不图一口吃食,也不图别的。
夜幕垂落时,北风穿过断泽,从粮仓的缝隙灌入。粮仓顶上漏着几处天光,白日里透进来,夜里便漏进风声。孤生缩进破草蓆的角落,裹紧跛叔给他的旧兽皮,脊背贴着冰冷的泥墙,半睡半醒地听着黑暗里的动静。风声、老鼠啃破布的细响、断泽那边飘来的旷野低吼——这些他早听惯了,分辨得出,便任它们去。
天将明,照夜g0ng的戍卒换防。照夜g0ng说是g0ng,实是一座戍堡,原是楚先王北巡歇脚的行g0ng,废置多年,如今g0ng墙斑驳,戍卒寥寥,入夜唯余数点登火,在风中明灭。值守的老卒年过五旬,卸下巡夜的铜铃,在望楼下头呵着气暖手。新补进来不到半年的後生卒凑过来,低声问:“翁,听说您是秘卫司的卜候,军阶却只到什长,图个什麽?”
老卒道:“图个清静。北境沿边原设九戍,一戍一名卜候,如今裁得只剩三处还烧甲——西头咱们照夜g0ng一处,中段望北堡纪副使的地头一处,最东的戍一堡一处。调走的调走,裁撤的裁撤,就我这把老骨头没人要,倒落得清静。”
後生卒道:“那您每夜烧一片gUi甲,烧给谁看?”
老卒道:“烧给天看。秘卫司的规矩:常报十日一递,走官道,换马不换人;若出非常之兆,当夜飞报,一刻不许耽搁。烧甲就是替天看路——今夜无事,便无事可报;若有事,今夜就得把信送出去。”
後生卒道:“能出什麽事?北面荒得连强盗都不肯来,就剩破风村那二十三户人家,再往北是长林,那雾一年b一年重,进去的人十有出不来。”
老卒道:“所以更得有人看着。破风村东去八里是断泽,西去五里是长林,卡在楚北的咽口上。村子穷是穷,可北面真要有个动静,头一个知道的,就是那儿。”他顿了顿,望了一眼天边,“天sE还早。等入了夜,再看今晚那片甲,裂向哪边。”
後生卒还要再问,老卒已摆摆手,转身往望楼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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