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的日子,比念念想像中更需要练习。
以前总觉得,一个人生活最难的部分是孤独,後来才发现,真正麻烦的是那些琐碎到不行的小事——忘记买卫生纸、水电费缴费单堆在桌角忘了处理、半夜想吃东西却发现冰箱空空如也。
她慢慢学着照顾自己,一项一项地把生活重新拼凑起来。找了份离套房不远的兼职工作,不算轻松,却也不至於再让她喘不过气;开始固定回诊,身体一点一点恢复力气;偶尔,她会在附近的公园散步,看着陌生的行人来来去去,练习着单纯地、不带目的地,好好走一段路。
这些练习,某种程度上,像是在复刻那段她已经记不太清楚细节的旅行——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人牵着她的手。
于晴的脸,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念念试过很多方法想留住那些记忆——把还记得的片段写进笔记本里,写下夜市的灯笼、山路上的拥抱、河堤上的吻,写下每一句她还记得的对话。可是纸上的文字,终究只是文字,没办法还原于晴说话时的语气,没办法还原她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
有时候,念念会盯着笔记本里那些字迹发呆,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整段记忆,添油加醋成了一个过於美好的、不存在的故事。
毕竟,昏迷的人本来就会做梦。
而梦,本来就会渐渐淡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渐渐开始这样说服自己——那是一场很长、很美的梦,一场她在鬼门关前徘徊时,自己潜意识为自己编织出来的、温柔的幻觉。既然是梦,遗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每当这样想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个很小、很固执的声音反驳——如果只是梦,为什麽那些情绪,直到现在依然如此真实?
念念没有答案,只能把这个问题,和其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一起,暂时搁置在心里某个不去碰触的角落。
某个周末的下午,念念难得没有排班,决定出门走走。天气很好,阳光不烈,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她沿着住处附近一条她还没走过的巷子,漫无目的地散步。
巷子里有几间小店,一间手作饰品店,一间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旧书店,还有一间她从未注意过的艺文空间,外墙上贴着一张色调沉静的宣传海报。
她本来只是随意地扫过那些店面,目光却在那张海报上,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下来。
海报上的照片,是一片她说不出名字、却莫名有些眼熟的海岸线,金色的夕阳铺满海面,浪花在镜头下凝结成一串细碎的光点,构图的角度,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海报下方印着几行字——摄影个展,展期,还有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摄影师名字。
念念站在海报前,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很久,心脏毫无来由地,开始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麽会有这种反应,只知道,那片海的颜色、那道光的角度,像是某种埋藏在身体深处、连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的记忆,正被一点一点地唤醒。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起脚步,朝着那间艺文空间的入口,慢慢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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