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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搬到巴黎,在蒙帕纳斯的一条小巷里租了一间小公寓,窗户正对着一家舞厅的後门。每天晚上他坐在窗边看书,耳朵里灌满了从对面飘过来的爵士钢琴和舞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踢踏声。

        那声音吵得他根本看不进任何一行字,但他从来没有关上窗户。

        他在巴黎的沙龙里听过超现实主义者为了「梦境是不是b现实更真实」吵到凌晨,在塞纳河畔的旧书摊上淘到一本破破烂烂的法译本《道德经》,哭笑不得地发现译者把「道可道非常道」翻成了某种关於上帝和永恒的诡异论证。

        那真是流光益彩的h金年代。

        一日,他搭上船,汽船在基隆港靠岸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港边的山坡上错落着日式木造建筑和洋行仓库。

        他身着西装与革靴,头上戴着顶礼帽,这副西方人装束在东方人的面孔上竟然丝毫不显得违和,而是别有一种错乱的风情。

        他走下船,眯起眼,这座岛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但要在近百万人口里碰上一个人,b在普罗旺斯的废弃修道院里找到一株盛放的紫藤还难。

        这些年来,他并未真正去找过王悠千的行迹。

        他给了自己一个近乎迷信的藉口:那孩子是自己离开的,如果有一天要重逢,也该是那孩子自己走回来。

        直到那天,他推开茶行的门。

        信用合作社的经理托他去大稻埕一家合作茶行核对一笔帐目,他搭了午後的火车从基隆南下,在台北驿下车,穿过那些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亭仔脚,找到那家茶行。门口堆着一篓篓刚从坪林运来的春茶,茶香从竹篓的缝隙间渗出来,混着午後阵雨积在石板缝里的水气,清冽而微涩。他推开纱门,门楣上的铜铃叮咚响了一声。

        万山荫站在茶行门内,午後的yAn光从他身後斜斜切进来,把门框的Y影投在磨石子地板上。茶行里堆满了茶箱和茶瓮,空气中悬浮着茶叶纤维的细碎光点,柜台後方是一整面贴着茶名标签的锡罐墙,从文山包种到冻顶乌龙,从东方美人到铁观音,像一面浓缩了整座岛屿的香气图监。

        这孩子在这里,在自己的茶行里,在那些茶叶篓子和帐本之间,活得很好。

        那道身影背对着他,正弯腰把一篓刚拆封的茶叶搬到柜台上,他停下笔,转过身。午後的yAn光正从万山荫背後照进来,把门口那人的轮廓映成一道逆光的剪影,看不清脸,只看见那头墨黑的长发,和那双在昏暗中依然弯成月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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