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九点半,路灯缓慢地亮了起来,黄纸似的笼罩着路边的赫鲁晓夫楼,老楼底部焦黑,高处则挂着下水道头发团般的一撮电缆。
我心惊胆战地守着这只半人高的钱袋子,像个怕被抢走纸壳的拾破烂者,我鬼鬼祟祟贴着墙根走到废品站,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废铁、旧轮胎、破电视机,自行车。有人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见我来了便走近,三角脸,耷拉眼皮,近看一只眼有灰色眼翳,左腿一跛一跛的,我感觉从传统恶人脸谱里见过这人。我咬咬牙,吸饱了一肚子凉气后跟了过去。
“李丰田让我过来...”我对他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四下无人,假设他抢了这袋子将我于这个私人领地里就地勒死,大概一时半会也没人发现,我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院子后面有一间用集装箱改的带轮子小屋,屋里烧着煤炉,窗户上盖着塑料布,冷风吹进来,空气翻腾着刺鼻的铁锈和电线味儿。
他转身靠在破沙发上,瘸腿有些萎缩:“啥事?”我做着随时逃跑的准备,咬着牙把兜子打开,先把一小摞相对干净的钱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另外一袋李丰田单独分出来的血钱慢慢推过去:“这个钱...李丰田说让你帮着处理一下。剩下这两万块钱干净的,你看着抽多少。”
他我还隐约记得李丰田说他叫老歪先拿鼻子凑近那袋发黑打皱的血钱,嗅了嗅,眉头皱了一下,又拿起一沓最严重的,借着灯光翻了翻:“这84味都打鼻子,操,纸都漂脆了,送银行人家报警抓我还是抓你俩。”
话里话外我和李丰田俩人狼狈为奸。布草间的84最近的确少了好几瓶,我以为是芳芳或者保洁拿去给旧被罩消毒了,无力感瞬间袭来,我痛苦地站在老歪面前,他把钱重新塞回袋子里,慢悠悠道:“没少挣啊。这样吧,脏的我拿两成,干净的我不动,但我得先拿走跑流水,剩下的三万二我洗。”
“李丰田现在急用钱,能不能再松一点?”
说完我便后了悔,冷汗热汗一起冒,恨不得给自己掉进钱眼的脸皮一个大嘴巴,他听罢,扭过头看我,看动物园里的猴。
“演港片啊?讨价还价的。”老歪翻抽屉,给递给我一张不是特别新的银行卡:“明天晚上八点以后查余额,密码八个六,取完钱把卡剪了,”他又打量了我一圈,灰眼珠直转悠,我心虚地把松垮的围脖重新围在脸的周围,扮演一名面目模糊的伤员。他摇摇头。
“瞅着跟小孩似的!拿了走吧,再有事让你家爷们自己过来,以为过家家呢!”
凌晨时分,我鬼使神差地从后院偷偷回到310,掐着那只银行卡敲敲玻璃,想要到钱之后赶紧把这事了了,李丰田穿着一个黑漆漆的棉猴,火光耸动,他侧着脸,嘬着腮,像只虾米似的驼背坐在床边,正准备点烟,他示意我门没锁,让我直接进,我走下台阶,他只开了床头灯,头上脸上有新鲜欲滴的血。
“抽了几成?你这比我能干啊。”他向昏暗的角落喷出烟,我瞠目结舌地见他就这么笑出来。
我哆哆嗦嗦简述事情经过,但我实在害怕他死在我跟前,就赶快提醒李丰田,你可是被开了瓢了呀,我说。他嘁一声,说不至于,就是被老火的小弟从背后来了一下:你没看到打我那个,眼睛都没了。
“我今天去送手。”他左手指右手,我脑海里浮现是那半个脂肪丰富的手掌,胃里有点翻腾。他坐着,我站着,他仰头,血顺着额侧流到眼角,在他占比很大面积的眼白里化开:“人死了,钱也丢了,肯定得出事。你应该明白。说,你要多少钱。”
我低头看他的手划过黑暗,十指瘦白得像柳叶刀,指甲缝剪得秃到肉,边缘缝隙塞满了已经干涸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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