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后退了一步让出通道,但退的那一步不太稳,脚后跟在地毯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寸然后扶住玄关柜的边缘才稳住。

        方岩本能地伸手想去扶他,手指还没碰到他胳膊就被他摆手制止了。厉海舟自己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前襟,像是才发现自己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有多不妥,伸手把睡袍前襟往中间拢了一下把带子重新系紧但系得很松,然后转身往里走,走路的步伐有些飘,方岩跟在他后面能闻到他身上从睡袍到发梢散发出来的浓郁红酒味……不是那种廉价红酒的酸涩,是好的红酒,果香重但酒精也重。

        穿过玄关拐进客厅,客厅比玄关更亮也更乱。浅灰色的转角沙发,黑色实木茶几,茶几上立着一瓶已经见底的红酒瓶和一只沾满红酒渍的高脚杯,瓶底还残留着一小汪暗红色液体。茶几旁边地毯上倒着一只空酒杯,杯口朝下扣在地毯绒毛上洇出一小片半干的暗红湿痕,酒瓶旁边还摆着一盒拆开的巧克力只吃了两颗。

        厉海舟在沙发前站了一下,弯腰去拿茶几上的红酒瓶,弯下去的时候睡袍前襟又散开了,方岩站在他侧后方视线刚好扫过那片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肌的冷白胸膛。

        他赶紧把眼睛移开盯着地毯上那只倒扣的酒杯,但脑子里已经在放幻灯片了……厉海舟锁骨下方那颗极淡的小痣,胸肌外侧那道浅浅的肋骨阴影,肚脐上方那一线从睡袍腰带下面隐约露出来的腹直肌沟。他把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偷偷调整了一下角度,裤裆那里的布已经绷得太明显了。

        “喝不喝?”厉海舟拿起那瓶见底的红酒晃了晃发现快没了,转身对方岩说了一句。还没等方岩回答他就已经走到酒柜前拉开了玻璃柜门,从里面取出一瓶新的红酒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开始用开瓶器拔木塞,动作很熟练但手指不太听使唤,拔了好几次才把木塞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啵”一声。

        他倒了半杯拿在手里然后转过身来背靠酒柜,看着方岩站在客厅正中央那副紧张的样子又笑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在醉意的氤氲下有一种半透明的质地,他从茶几上拿起那盒巧克力递给方岩,方岩摇了摇头说不吃,他就把盒子放回去,然后自己喝了一大口红酒。

        喝得太急酒液从嘴角溢出一小条暗红的细线,顺着他下巴的弧线淌下去滴在睡袍前襟上洇出一朵很小的深色湿痕,他用手指抹了抹下巴,手指抹完垂下来的时候顺势停在了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

        那是一枚铂金素圈戒指,款式极其简单,没有钻也没有花纹,就是一圈打磨光滑的白金色金属箍在他修长白皙的左手无名指上。厉海舟低头看着戒指,拇指开始在戒指侧面用力地反复摩擦……不是爱惜的抚摸,是那种想要把什么东西从手指上硬生生扯下来的磨法。

        指节上的皮肤被戒指边缘刮得发红,皮肤表面出现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迅速被充血的红痕覆盖,但他还在继续磨,拇指的力道越来越大,磨得整个戒指在手指上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皮肤的沙沙声。

        “妈的。”他盯着戒指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骂了一句。声音还是柔和的,但那句脏话被柔软的声线包裹着说出来反而比暴怒的咒骂听着更让人心里发紧。他又灌了一大口酒,红酒溅在他嘴唇上把他的唇色染成一种极艳的暗红,然后他把杯子重重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杯底和石面碰撞发出“叮”一声脆响。

        “昨天刚签的字。离婚协议。”他用拇指继续磨着那枚戒指,磨得皮肤从浅红变成深红,指节周围的皮肤都开始肿起来了。

        “结婚三年。三年……我每天早上出门前亲她额头,出差回来一定带礼物,纪念日提前一周订餐厅,她生病了我在医院陪床三天没合眼。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关心和爱全部都给她了。全部。结果呢?”

        他看着方岩,浅灰色的眼睛里因为酒精和情绪波动而泛出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嘴角居然还挂着那个柔和的笑,像是在讲一个别人家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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