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空雕花铁门一进去先是一个小花园,尖顶拱窗的别墅立於蔷薇花架旁,挑高大木门开启後是更挑得更高的门厅,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巨大水晶吊灯璀璨华丽,像极了一棵倒着生长的玻璃树,开了满枝满芽的玻璃花。

        每次从灯下走过,苏韶甯总忍不住抬头,屏息仰望。

        柠檬老师的家布置得温馨整洁,空气中飘散缕缕香氛,角落处处植栽,巨大的平台钢琴置放在光线明亮的琴房,那是直接运自德国的舶来品。苏云倩擅自决定了老师收费低廉的原因:她根本不缺钱,接个小孩来家里上课,是出自兴趣使然,也是让她和自家小儿子作伴。

        每天国小放学,苏韶甯就迈着小小的脚步,穿过公园,经过小巷,踏进她母亲编织的华美梦境里。

        柠檬老师没有nV儿,只有儿子,因此对这认真勤奋的小姑娘格外疼宠。糕点、果汁、茶水供应无虞,就算她耍X子调皮起来,依旧温声哄劝,不曾像斥骂两个儿子一般高声责问。每次旅游回来,纪念品也都有她的一份。

        柠檬老师家跟她家一样,身为爸爸的人老是不在。偶尔来的那几日,柠檬老师的笑容嗅得出苦涩的味道。有时候会看见老师抱着自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德布西的〈月光〉掉泪。大热的天,把冷气开得极强,但就算踏出大门,长袖高领还是穿在身上脱不下来。

        如梦一般的日子结束得突然。一次重感冒,她在家里昏沉了一周,癒後却收到母亲转知,柠檬老师说再也不能教她钢琴了。

        那一天她的记忆片片断断,她记得发着烧到柠檬老师家里按门铃时,柠

        檬老师不在家,是她先生开的门。她还记得她弹琴弹到跑去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梦里有恐龙大声吼叫,陨石飞砸,火山爆发,她记得明明在老师家睡着了,却是在自家房内醒来,并且觉得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被她忘在老师家了。

        怀着被抛弃的悲伤,好几次苏韶甯还是会背着书包溜回那间花园宅第,踮高了脚尖却再也揿不响镶嵌在门柱上的门铃。别墅早已人去楼空,花园荒草枯寂,落叶堆积,只有她还痴傻地抱着铸铁栏杆向内窥探,以为梦境尚未落幕。

        失望久了,去的日子也少了,记忆逐渐漫漶,到後来,连柠檬老师都面目模糊,只有萦绕在宅第里的幽香,偶尔,会在鼻端幽幽苏醒。

        苏韶甯愣愣地从床上坐起,双目肿胀,眼角残泪,却不知是梦到了什麽。

        睡前还是个雷光交织、暴雨如瀑的夜,睁眼的现下,只见乌云缓缓往天边移动,晨曦自云缝中露脸。

        在电锅里放上一盘馒头後,苏韶甯回房安静地盥洗,听见邻房传来几声咳嗽,她停下牙刷谛听,直到确认自己弄出的动静并未惊扰小阿姨的安眠,才放心漱出口中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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