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的那个暑假,我们几乎不再联系。我赶着最后的期限为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而他除了必须跟我核实的课题细节之外,也绝不找我。我知道,师生的情分已经尽了。我再也听不到那些阶层流动X、公民社会、自由平等这些词语,也再没有机会看到他因为社会结构变化而欢欣雀跃的眼神。我在自己申请学校的个人陈述里写技术效用,写有限理X,写上瘾机制,写人的自我认同,独独避开所有关于自由平等。
后来我还是成功地拿到了offer,并把ShAnG时间约定在我出国前的前一天,地点则是他挑的一个江边的五星级酒店。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拖着硕大行李箱从农村老家出发,直到傍晚才到达酒店,整个人风尘仆仆灰头土脸。服务生走上前,亲切友好地接过我的行李,而我却对他们充满了警惕和戒备。他上来救场,告诉我他们会把行李送到房间,让我放心。
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警惕戒备多么尴尬荒唐,充满了没见过世面的好笑和局促。我环顾四周,明晃晃的大灯,柔软的地毯,枝缠藤绕的香水味,还有面前服务生脸上友善亲切的招呼。我有种难言的眩晕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孤零零的舞台正中央,窘迫,忐忑,全身上下都写着格格不入不合时宜。
我向他求助,他用背影作答。
原来他是故意的。他在用这样的方式羞辱我,告诉我是多么的不自量力,告诉我若不是他对我另眼相看,我这种灰头土脸的货sE根本什么都不算。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充满敌意,带着攻击X。
想到这里我放松了很多,找到了以前跟着他田野考察的感觉,就当是自己来考察五星级酒店的设施,理解社会资本的运作方式——用大词避轻就重,从他身上,我学会了。
我一直跟着他走到了房间门口。按下房间门把手的时候,他又停顿了下来,偏着身子声音低沉,眼睛忽明忽暗:“其实你不能做我的学生的话,对我来说,还挺……遗憾的。”
习惯了用概念和逻辑表达的人,尝试着描述情感的时候,笨拙,又好像带点勇敢。
他这是认输吗?我动摇了一下,但这个认输来得太晚了。我决定不回应他的情感,就像他刚刚用背影回答我的求助那样。我换上一副用对光明未来美好前途充满期待的语气回答他:“我明天的航班。”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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